于夏夏正琢磨着去哪儿找口吃的,忽然听见院墙外头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一开始她还没当回事。
农村嘛,东家长西家短,谁家锅盖掉地上都能嚷两句。
可很快,她就听见一道又尖又利的嗓门响了起来,大清早的听起来无比刺耳。
“哟,李老婆子,你家那地主崽子又上山打野食去了?”
“你家那崽子不是能耐得很吗?天天板着张死人脸,谁都不放在眼里。怎么,这会儿出去,就留你这么个瞎眼老婆子在这儿充门面?”
紧接着,一道温吞的声音响起:“你这话说的……石头他是去山上打猎,没偷没抢的……”
“呸!没偷没抢?”那个女人声音拔得更高了,“山是集体的山!山上的东西都是集体的!他一个地主家的狗崽子,天天往山上跑,挖社会主义墙角,你还有脸说没偷没抢?”
于夏夏听得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这嘴也太损了。
她抬脚就往外走,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老太太。
她应该就是沈厉的奶奶,李爱珍。
于夏夏先前光从原主记忆里知道,沈厉奶奶眼睛不太好,人也老了,可真见着真人,心里还是莫名地堵了一下。
李爱珍瘦瘦小小的,个子不高,腰背也有点弯了,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褂子,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可衣裳虽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领口扣子也扣得整整齐齐,一点不邋遢。
她头发全白了,白得一点杂色都没有,用一根旧布条在脑后仔细地挽着。
脸上皱纹很多,皮肤也松垮了,可还是能看出来年轻时候底子很好。
哪怕现在年纪大了,瘦得像一把小骨头,站在那里,还是带着点旧时候大家**的斯文和体面。
就是太软了点。
这会儿,李爱珍正扶着院门边的土墙,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小声说:“王嫂子,我没招你,也没惹你,你别骂了……”
她声音轻,没什么底气,反倒让对面的老女人更来劲了。
那妇人大概五十来岁,膀大腰圆,往那儿一杵跟堵墙似的。
妇人身上穿着件灰扑扑的褂子,头发乱糟糟地在脑后挽了个团,看着脸盘子大,颧骨也高,一双三角眼吊着,瞧着就不是善茬。
于夏夏脑子里一转,想出来了。
这是隔壁的王婆子。
也是村里有名的泼妇。
书里面写的,这人没少占沈家的便宜。今天借个柴,明天顺把葱,赶上沈厉不在家,还老爱跑来阴阳怪气地欺负李爱珍。
说白了,就是欺软怕硬。
沈厉在家的时候,她连个屁都不敢放。
沈厉一走,她就蹿出来冲着老太太撒野。
王婆子叉着腰,唾沫星子乱飞:“我骂你怎么了?你家那破院墙都快塌到我家地界上了,我还不能说两句了?再说了,谁知道你们家那扫把星知青媳妇儿肚子里怀的是谁的野种!说不定——”
她话还没说完。
“说不定什么?”
一道年轻女声忽然插了进来。
不高,也不尖,像黄鹂鸟的叫声似的,偏偏清清楚楚,听着还挺脆。
王婆子一愣,扭过头。
李爱珍也怔住了,下意识顺着声音看过去。
于夏夏站在院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打补丁的旧衣裳,头发还乱着,脸也没怎么收拾,可人往那儿一站,愣是把这破院门都衬出了几分门脸。
她那张脸太招眼了。
明明瘦得下巴都尖了,可眉眼还是明艳,皮肤白得晃人。刚睡醒不久,眼尾还带着点懒洋洋的红。
说实话,于知青长得真的很漂亮,和乡下的姑娘格格不入。
她一来,全村的大小伙子都想上去套近乎。
不过,这些小伙子乐意,小伙子的娘可不乐意。
因为于知青瘦瘦小小的,一看就是不能生养的。
不仅不能生养,还不能干活。
在农村嘛,这些老婆子都想给自己儿子娶个壮实能生养的媳妇儿。
王婆子看到她,先是噎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于知青啊。你起来得倒巧,我正替你说道说道。”
“替我说道什么?”于夏夏慢吞吞走过去,站到了李爱珍身边,“说道我肚子里怀的是谁的野种?”
王婆子没想到她这么直白,脸上顿时有点讪:“我、我那不是随口一说嘛!”
“随口一说?”于夏夏眨了眨眼,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那我是不是也能随口一说,说你家大儿媳前阵子回娘家,不是回去看娘,是回去跟隔壁村那卖豆腐的老鳏夫见面?”
“你放屁!”王婆子当场炸了,脸涨得通红,“你胡咧咧什么呢!”
于夏夏一摊手:“哎呀,我也是随口一说嘛。你都能随口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我怎么就不能随口说说你儿媳妇?”
“你——”
“再说了,”于夏夏根本不给她插嘴的机会,往前迈了一步,“你说我就算了,逮着个老太太骂什么劲儿?奶奶招你惹你了?她眼睛不好,年纪也大了,你冲她嚷这么大声,显得你嗓门大啊?”
王婆子被她这一串话堵得直瞪眼。
大概是没想到,昨天还在大队部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看着不咋地聪明的于知青,今天嘴皮子忽然这么利索。
王婆子到底是村里泼惯了的,很快又缓过劲来,脖子一梗:“我跟李爱珍说话,关你啥事?你才进门一天,就真把自己当沈家媳妇儿了?”
这话一出,李爱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替于夏夏解围:“夏夏,你回屋吧,别跟她吵……”
“回什么屋啊。”于夏夏偏头冲李爱珍笑了一下,声音一下软了不少,“奶奶,咱占理,怕她干啥。”
她这声“奶奶”叫得很顺口。
别说李爱珍愣住了,连王婆子都跟着愣了愣。
于夏夏自己其实也有点不自在。
但没办法,戏都唱到这儿了,总得接着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