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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道泪痕还未干,新的眼泪又砸了上去。
我又哭又笑。
想问他知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件银饰。
想问他知不知道,我卖掉的满匣嫁妆,换回的是他阿娘一条命。
可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生生咽下。
问了又如何?
不过是再给他一次轻贱我的机会罢了。
我垂下眼,轻声道,
“我知道了,一会儿便拿给阿月。”
阿岑眉眼这才松开,抬手摸了摸我的头。
却不像在哄未过门的妻,倒像在赏一只听话的猫狗。
“这才懂事。”
他顿了顿,又道,
“明日出嫁,寨中规矩多。”
“跨火盘,走荆桥,跪祖石,样样都不能省。”
“你向来能吃苦,肯定不会出错,但是阿月娇弱,我得去她那边照顾着点。”
我静静听着,泪水在黑暗中流了满脸。
阿月娇弱,便该被人捧在掌心。
而我能吃苦,便该有吃不完的苦头。
可想到明日以后,与我共度一生的人,本也不是他。
就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好。”
这一夜,寨中灯火未熄。
天刚蒙蒙亮,山脚的鼓声便一阵接一阵响起。
两顶花轿同时停在院外。
一顶披红挂金,轿帘上绣着鸳鸯并蒂。
一顶素红旧缎,只在轿角坠了两枚银铃。
我穿着袖口只绣了两只银蝶的嫁衣,抱着亮得刺眼的双生灯,独自站在门前。
阿月那边却热闹得很。
阿爹阿娘都围在她身侧,
一个替她理鬓边珠花,一个替她整理嫁衣,生怕她受半点委屈。
阿娘早早同我说过,
“阿月嫁得远,出门那日自然要先紧着她些。”
可都在一个寨子里,又能有多远呢?
周围人瞧见我脸色不好,纷纷笑着宽慰。
“阿照这灯可真亮,阿岑待你果然情深。”
“瞧这火光,怕是满寨也挑不出第二盏了。”
阿岑听见这话,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
可下一瞬,阿月脚下一软,他便顾不得旁的,急急扶住她。
“火盘太高了。”阿月低声道,“我怕。”
按照寨中规矩,新娘出门前,要独自跨过三道火盘。
寓意烧尽前尘,走过苦难,往后夫妻和顺,百邪不侵。
女眷们原本拦着,不许男子上前。
可阿岑还是越过人群,稳稳扶住阿月的胳膊。
“她身子弱,我扶一下。”
没人反驳。
族长之子家境好,阿岑又是我的未婚夫。
旁人只当他是替我这个姐姐照看妹妹。
阿月红着眼跨过火盘。
阿岑弯腰替她提起裙摆,连一点火星都舍不得溅上去。
轮到我时,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
我的嫁衣短了一截,又没人扶着,
热浪卷上脚踝,烫得我浑身不住发颤。
第二道,是荆桥。
细密荆条铺在木板上,新娘需赤足走过,寓意踏尽荆棘,苦尽甘来。
阿月才脱了鞋,眼泪便落了下来。
阿岑立刻在她身前蹲下。
“别走了,我背你过去。”
众人起哄笑起来。
阿月羞得埋下脸,阿岑却真背起她,一步步走过荆桥。
等他们过去,才轮到我。
刺扎进鞋底,又透过薄薄的布料刺进脚心。
一步一疼,血很快洇出来。
第三道是祖石。
新娘需抱灯跪下,向祖先叩首,求一生不悔。
阿月刚要跪,阿岑又扶住她。
“地上凉。”
说着,竟将自己的外衣垫在她膝下。
而我没有人扶,也没有衣裳垫膝,
只能独自跪完。
拜完祖石,两个花轿一左一右停着。
我忽然往前一步,像是没站稳,肩头重重撞上阿月。
她惊呼一声,两盏灯同时一晃,火光乱成一片。
四周顿时乱了起来。
没人注意到,我在那一瞬间伸手,将两盏双生灯换了过来。
亮得骇人的那盏,被塞进阿月怀里。
而那盏光色微弱、将熄未熄的灯,落入我掌心。
待场面终于恢复平静,阿岑只看见抱着微弱灯火的人站在花轿旁,
自然以为是阿月。
于是快步走来,贴在我耳边。
“阿月,跟族长之子好好过日子。”
“若有朝一日你受了委屈,便来寻我。”
“无论我的妻子是谁,我对你始终如一。”
我垂眸看着怀中的微弱灯火,险些笑出声来。
始终如一。
好一个始终如一。
我没有回答,只偏开脸,避开他落在耳畔的呼吸。
抬脚上了那顶绣着鸳鸯并蒂的花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