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辞不知道他为什么骑得慢。也许是因为路不平,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风吹得太烈。
也许只是因为,想这样多抱她一会。
她双手攥着马鞍前桥。
赫勒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一只手,把她的右手从马鞍上拽下来,按在自己腿上。
“抓着这儿。”他说,“比马鞍稳。”
柳清辞手指僵了一下。
他的大腿硬得像石头,隔着皮裤,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轮廓。
她想把手抽回来。
他没松。
“抓着。”
她没再动了。
就这样骑了半个时辰。风吹得她脸疼,但后背是暖的。他的胸膛像个火炉,把热量一点点传过来。
她僵着僵着,慢慢放松了一点。
不是不怕了,是身体习惯了。
“集市上什么人都有。”赫勒忽然开口,“别乱跑,跟紧我。”
“嗯。”
“有人跟你说话,别理。”
“嗯。”
“看什么东西,跟我说。”
“嗯。”
“别光嗯。”
“……好。”
他这才没再说话。
金牙汉子又回头,大声说:“弟妹,你知不知道,赫勒从来不跟人共骑?”
柳清辞没接话。
金牙汉子自己接下去:“他嫌慢。谁要跟他骑一匹马,他一脚踹下去。”
赫勒:“魁狼,你是不是想走路回去?”
叫魁狼的金牙汉子哈哈大笑,催马跑前面去了。
柳清辞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赫勒腿上的手。
她的手指已经没那么白了。
又走了一阵,天边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影子。近了才看清,是帐篷、木棚、牛车,挤在一起
魁狼回头喊:“到了!”
集市。
柳清辞从来没见过的景象。
没有城墙,没有街道。
几百顶帐篷乱七八糟地扎在河滩上,牛车、马匹、骆驼挤在一块儿。
人声嘈杂,混着牛羊叫、马蹄声、铁匠铺的叮当声。
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烟味、皮革味、马粪味,还有一种她说不出的香料味。
柳清辞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不同部落的草原人,还有穿长袍的商人,还有裹着头巾的色目人。
柳清辞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后背贴紧赫勒的胸膛。
赫勒感觉到了。
手臂收紧了一下。
“跟紧。”赫勒说,翻身下马,然后伸手把她抱下来。
双手卡在她腰侧,往下一提,她的脚就落到了地上。
赫勒手掌很热,隔着皮袍,那温度渗进她腰侧的皮肤。
柳清辞站稳,他松开手。
“走。”
赫勒走在前面,肩膀推开人群。她跟在后面,步子小,走得急,怕被冲散。
魁狼已经不知道钻哪儿去了。
集市上卖什么的都有。生皮、干肉、盐巴、铁锅、刀剑,还有成捆的布匹……棉布、麻布、绸缎,甚至还有几匹绢,颜色鲜艳得刺眼。
赫勒在一家卖布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胖乎乎的**商人,胡须卷翘,笑脸相迎。
“我的好兄弟~给女人买布?我这嘛~布好得很嘛~上好的蜀锦嘛……”
“不要锦。”赫勒说,“软的,不磨皮肤。”
胖商人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一眼柳清辞,身量娇小,皮肤白得不像是草原上的人。
“哦~~~”他拉长声调,笑了,“我的兄弟~明白了~”
他翻出一匹棉布,月白色,摸上去又软又滑。
“这个嘛~好的很~滑滑的软软的~贴身穿,不磨嘛~”
赫勒摸了一下布面,转头看她。
柳清辞站在他身后半步,伸手也摸了摸。软的。
她很久没摸过这么软的布料了。
在流放路上,她穿的是麻布囚衣;到了草原,穿的是粗糙羊皮。
她没说话。
赫勒看了她一眼,对胖商人说:“要了。”
“都是兄弟嘛~要多少?”
“够做两身。”
胖商人麻利地量布、裁剪、包好。
赫勒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子扔过去,接过布包,递给柳清辞。
她抱在怀里。棉布的味道很好闻,不是草原的烟熏味,是太阳晒过的味道。
旁边还有卖糖的摊子,柳清辞顿了一下脚步,看了看
赫勒看到了,走过去,拿起一块黄糖,闻了闻,掰了一小块扔进嘴里。
柳清辞看着他。
他嚼了两下,皱眉:“太甜了。”
他买了一块,用油纸包了,塞给她。
“拿着。”
“给……给我?”
“不然给谁?”
她低头看着那包糖,没说话。
再往前走,是卖鞋的摊子。摆着各式各样的靴子。牛皮、马皮、羊皮,有的缝了毛边,有的钉了铁掌。
赫勒蹲下来,翻了翻,挑了一双小号的羊皮靴子,底子软,里子有毛。
他拿着靴子看了看她的脚。
柳清辞往后缩了一下。
他皱眉,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站好。他蹲在她面前,拿着靴子比了比。
“脚抬起来。”
“我自己……”
“抬!”
柳清辞咬着嘴唇,抬起一只脚。
赫勒攥住她的脚,给她套上靴子,大小刚好。
他把另一只也给她套上,站起来。
“穿着。别脱。”
柳清辞低头看着脚上那双靴子。羊皮的,软毛蹭着脚踝,暖的。
她抱着布包的手,收紧了一点。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好眼光。这块料子,是全集市最好的。”
汉话。流利得不像草原人。
柳清辞抬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旁边的布摊前,冲她笑。
他穿着深蓝色的长袍,不是草原装束,腰间系着银扣皮带,脚蹬皮靴。
他的皮肤白得不像常年在外行走的人,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一双眼睛……
绿色的。像猫眼石,又像深潭里的苔藓,绿得不真实。
柳清辞愣了一下。
她没见过这种颜色的眼睛。
绿眼睛男人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她怀里抱着的月白色棉布。
“棉布虽好,但不如丝绸贴肤。姑娘要不要看看我这有上好……”
“滚。”
一个字,冷得像刀子。
赫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挡在她面前,把那绿眼睛男人隔开了。
绿眼睛男人抬头看他,不慌不忙,笑了一下。
“这位大人,我只是……”
赫勒盯着他。那目光不是警告,是威胁:如果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绿眼睛男人识趣地退了一步,举起双手,笑着走了。
但走之前,他的目光越过赫勒的肩头,看了柳清辞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
赫勒转身,低头看着她。
“以后不许看别的男人。”
“我没……”
“你看了。”带着不易察觉的醋意。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只是好奇他的眼睛颜色。
但赫勒的目光压过来,她咽了回去。
“走了。”他说,伸手拉住她手腕。
手指紧扣她的腕骨,不疼,但挣脱不了。
柳清辞被他拉着穿过集市。
身后有人在吹口哨。
她没回头。
但她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
像在赶路。
又像在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