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驱散了江城的雨夜湿气。
萧氏集团大楼,依旧冰冷而高效地运转着。
“山海”项目专项会议室里,气氛却比昨夜的雨还要冷上几分。
长桌两侧,泾渭分明。
一侧是萧氏团队,神情肃穆。
另一侧是叶氏团队,以叶清晖为首,个个面带审视,甚至轻慢。
苏璃月坐在萧砚右手边第一个位置,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那份银色U盘。
她换了套烟灰色的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脖颈上,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细痕,被粉底巧妙遮盖。
那是昨夜某片飞溅的碎玻璃的“馈赠”。
“关于‘山海’度假生态综合体的前期风险评估,我已初步完成。”
苏璃月的声音平静无波,通过麦克风清晰传遍会议室每个角落。
她甚至没有使用PPT,只是调出了一份结构清晰的文档概要,投映在巨幅屏幕上。
“项目核心风险,不在预估的施工周期或环保审批,而在于资金链。”
她抬起眼,目光掠过叶清晖微微绷紧的脸,直指要害。
“根据可追溯的数据,叶氏集团为该项目预备的二期专项资金,有至少百分之四十,在过去八个月内,通过三家海外空壳公司进行了非常规流转。”
“最终流向模糊,但时间节点,与东南亚某几次小型、非公开的矿产权益收购案高度重合。”
“叶**,”苏璃月转向叶清晖,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淡,“能否解释一下,定位高端生态度假的‘山海’项目,为何需要关联远在东南亚的矿产权益?这与项目书所述的‘纯粹、绿色’理念,是否存在根本性背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叶氏团队的人面面相觑,有人额头开始冒汗。
萧氏这边的人,则纷纷看向萧砚。
萧砚靠在椅背上,指尖无声地轻点着光滑的桌面,神情莫测,并未出声。
叶清晖的脸色,在最初的僵硬后,迅速恢复了那种带着娇矜的镇定。
她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苏顾问果然……‘能力出众’。”
她把最后四个字咬得有些重,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不过,商业运作,尤其是跨国投资,有些复杂的资金调度和战略布局,外人看来难以理解,也很正常。这恰恰说明了叶氏为‘山海’项目所做的长远考量和资源储备之深厚。”
她摆出一副不愿多谈商业机密的高姿态,话锋随即一转。
“倒是苏顾问你,如此敏锐,让人佩服。只是不知道……”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而富含深意。
“这份敏锐,五年前用在苏家的时候,是不是也用错了地方?比如,用在了一些不该动的珠宝和账目上?”
嗡——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骚动。
五年前苏家那桩丑闻,在场不少老人都有所耳闻。
私生女,盗窃,被逐出家门……标签足够醒目,也足够毁掉一个人在顶级圈层的信誉。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苏璃月身上,探究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萧砚点着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眸,看向苏璃月。
苏璃月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深处仿佛有极寒的冰层凝结。
她迎着叶清晖挑衅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清冷了几分。
“叶**对五年前的旧事,记得很清楚。”
“正好。”
她拿起面前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抽出薄薄一页纸,却不是对着屏幕,而是直接递向了会议桌对面的叶清晖。
“我这里也有一份关于‘记忆’的材料。”
“不如请叶**也看看,帮大家回忆一下,在所谓的‘珠宝失窃’案发生前一周,苏家老宅的安保系统升级记录,以及当时负责系统调试的外包公司……最终的受益人是谁?”
叶清晖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没去接那张纸,目光死死盯住纸页边缘隐约露出的几个字符。
那是她母亲,叶家如今的女主人,婚前用过的一个旧名关联的公司缩写!
她怎么查到的?!那件事明明已经……
“看来叶**想起来了。”
苏璃月收回纸页,重新放回文件袋,动作不疾不徐。
“过去的事,总有痕迹。就像‘山海’项目的资金,流向再曲折,源头和终点,也总会留下影子。”
“我的风险评估,基于可验证的数据和逻辑链。至于我个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在萧总邀请我坐在这里时,我的过去,就已由萧总和萧氏的声誉做了背书。若仍有质疑……”
她再次看向叶清晖,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
“我们可以请权威第三方,同时对五年前的旧案,和‘山海’项目的资金流向,进行一次彻底的、公开的审计。”
“叶**,意下如何?”
以进为退。
寸步不让。
直接将个人信誉问题,升级为对双方公司信誉和项目合法性的公开挑战。
而且,她手里似乎真的握着关于叶家、关于五年前事情的某些关键把柄。
叶清晖呼吸微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不敢赌。
至少现在不敢。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在苏璃月和叶清晖之间来回逡巡。
谁都看得出,这位空降的苏顾问,不仅专业能力过硬,手段更是凌厉精准,直击要害。
而且,她似乎完全不在乎是否会得罪叶家。
萧砚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很短,很快消失。
他适时地出声,打破了僵局。
“好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力量。
“陈年旧事,与‘山海’项目当下的风险评估无关。叶**若有疑虑,会后可以单独沟通。”
他看向苏璃月,语气公事公办。
“苏顾问的报告指出了明确的风险点。叶氏方面,需要在三天内,就资金流向问题给出符合项目章程的合理解释及补充证明文件。”
“否则,萧氏将依据合同,重新评估本次合作,并保留进一步追究的权利。”
“今天的会,先到这里。”
萧砚一锤定音。
叶清晖脸色铁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
她狠狠剜了苏璃月一眼,那眼神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然后猛地起身,带着手下摔门而去。
萧氏团队的人也陆续离开,每个人经过苏璃月身边时,目光都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
敬畏,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苏璃月和萧砚。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锋利。”
萧砚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阳光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却让人感觉不到暖意。
“过奖。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苏璃月收拾着桌上的物品。
“分内之事?”萧砚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包括把自己和叶清晖,连同五年前的旧账,一起架在火上烤?”
“审计的提议,很冒险。你在逼她狗急跳墙。”
苏璃月拉上文件袋的拉链,动作没有停顿。
“萧总怕了?”
“我怕你活不到三天后,她给出‘解释’的时候。”萧砚走近几步,声音压低,“昨晚是三个不入流的试探,下次,就不会那么简单了。”
苏璃月终于抬起头,直视他。
“萧总既然担心,不如多给我一些‘保命’的信息?比如,她背后到底是谁?‘山海’项目,或者说,叶家看中的,到底是什么?”
萧砚沉默地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却没有直接回答。
“今晚八点,城西,‘不语斋’有个私人鉴赏会。拍品里,有一幅宋代佚名古画,《幽谷听泉图》。”
“画是假的。”
“但装画的盒子,据说用的是‘沉水香樟’,和你昨天在巷子里,从其中一个人身上闻到的血锈味里,夹杂的那丝特殊香料,来源可能相同。”
苏璃月眼神骤然一凝!
昨夜雨中交手短暂,但她嗅觉敏锐,确实从那第三个被她废了手臂的人身上,闻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普通血味的奇异暗香。
萧砚竟然知道?他当时果然在场,而且观察入微到这种程度?
“邀请函。”萧砚将一张素雅的黑色烫金卡片放在桌上,推向她,“以你‘萧氏特别顾问’的身份去。看看谁会对你,或者对那幅假画感兴趣。”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会在二楼。除非你快死了,否则我不会露面。”
苏璃月拿起邀请函,冰凉的卡片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萧总这是拿我当饵?”
“不。”萧砚目光深沉,眼底似有暗流涌动,“是给你一个机会,自己去看看,这潭水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顺便,验证一下你手里的‘涅槃’,会不会对某些‘特别’的东西,产生反应。”
苏璃月心脏猛地一跳!
他果然知道“涅槃”!甚至知道它的某些特性?
“你到底……”
“晚上八点,不语斋。”
萧砚打断她的追问,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疏离。
“现在,去准备你答应我的,完整的风险评估报告。我要在下午三点前,看到它放在我的办公桌上。”
他说完,不再看她,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苏璃月独自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而温顺的弯刃。
涅槃安静地贴着她的皮肤,仿佛昨夜那轻微的灼热只是幻觉。
但萧砚的话,和那张黑色的邀请函,都明确地告诉她——
幻觉之下,是深不可测的漩涡。
而她已经,置身其中。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城西,“不语斋”隐匿在一片仿古建筑群深处,门脸低调,仅有两盏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出示邀请函后,苏璃月被一位穿着旗袍的侍女引入内厅。
厅内陈设典雅,香炉袅袅,已有二三十位客人散落而坐,低声交谈。人人衣着不俗,气度沉稳,显然非富即贵,且多半带着懂行的幕僚。
她的出现,吸引了一些目光。
年轻,貌美,陌生,却持着萧氏的邀请函。
几个消息灵通的人,已经隐约猜到了她的身份,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和玩味。
苏璃月选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默默观察。
很快,她的目光落在了前方主位侧后方的一个中年人身上。
那人穿着中式对襟衫,手里盘着一串深色的珠子,正闭目养神。
但他身上,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气息”。
不是杀气,而是一种……空洞的阴冷。
像是被什么东西长久侵蚀过。
更重要的是,苏璃月袖中的涅槃,在靠近此人方向时,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错觉的温热。
不是昨夜遇到袭击时的警示性灼热,更像是一种……微弱的共鸣?
拍卖开始。
前面的几件玉器、瓷器波澜不惊。
直到那幅《幽谷听泉图》被呈上。
果然,如萧砚所说,画本身技法虽高,却缺乏古画应有的神韵和岁月沉淀感,行家细看便能辨出是近人高仿。
然而,当那个装着画轴的紫檀木盒被一同展示时——
苏璃月袖中的涅槃,骤然变得滚烫!
不是错觉!
那热度清晰而急促,仿佛沉睡的凶兽被惊醒,发出渴望的嘶鸣!
与此同时,她清晰地看到,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中年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目光如电,死死盯住了那个木盒!
不,不是木盒本身。
是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木盒,落在了盒内衬的某处!
苏璃月顺着他的目光,凝神感知。
一种极淡极淡的、仿佛沉埋地底千百年的阴郁香气,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微弱波动,从盒中隐约透出。
就是这种香气!与昨夜那人身上的,同源!
而涅槃的灼热,正是针对这股气息!
“这幅《幽谷听泉图》,起拍价,八十万。”
拍卖师话音刚落。
“一百万。”
苏璃月清冷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大厅里响起。
不少人都惊讶地看了过来。
为了一幅明显的假画?
角落里的中年人,目光第一次正式地落到了苏璃月身上。
那眼神,冰冷,审视,像毒蛇的信子。
“一百二十万。”中年人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一百五十万。”苏璃月毫不犹豫。
“两百万。”中年人加价。
“三百万。”苏璃月再次开口,直接将价格大幅拉升。
大厅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那幅假画本身,甚至超出了那个紫檀木盒的价值。
她在干什么?萧氏的钱,这么不当钱花?
中年人盘珠子的手停了下来。
他盯着苏璃月,浑浊的眼珠里闪过某种晦暗的光。
然后,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怪异的笑容。
“小姑娘,喜欢这盒子?”
苏璃月平静回视:“画不错,盒子也雅致。”
“呵……”中年人低笑一声,摇了摇头,竟然不再出价,“也罢,君子不夺人所好。让给你了。”
拍卖师落槌。
“成交!恭喜这位女士!”
苏璃月在侍者引导下,上前完成交割。
当她亲手触碰到那个紫檀木盒时,袖中涅槃的灼热感达到了顶峰,甚至让她手腕微微颤抖。
而那股阴郁的香气和微弱的波动,也越发清晰。
她强自镇定,付了款,拿起木盒和画轴,转身准备离开。
“小姑娘。”
那中年人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不远,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
“有些东西,不是谁都能拿的。拿错了,会烫手,甚至会……要命。”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仿佛看待将死之物的怜悯。
“江城最近不太平,晚上,早点回家。”
说完,他转身,混入离场的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苏璃月握着木盒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二楼某个垂着竹帘的雅间。
竹帘后,一道模糊的挺拔身影,似乎静立了片刻,随即隐去。
萧砚……
他看到了。
他也一定感知到了什么。
苏璃月没有停留,拿着东西,快步走出了“不语斋”。
夜风微凉。
她坐进萧氏安排的专车,报了个地址。
车子驶离。
她没有回公寓,而是让司机开往江城老城区边缘,一个即将拆迁的废旧仓库区。
那里,有她回国后暗中布置的一处安全点。
她需要立刻检查这个木盒,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引起“涅槃”如此剧烈的反应!
以及,那个神秘的中年人,到底是谁?
他和叶清晖背后的势力,又有什么关系?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
苏璃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怀中冰凉的古画木盒。
盒内,那缕阴郁的香气,似乎透过木料,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而涅槃的悸动,虽在离开不语斋后稍有平息,却依旧隐隐存在。
仿佛在提醒她——
狩猎已经开始。
而她,既是猎人,也可能早已成为别人眼中的……
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