棍子落下来的时候,紫鸳还在数。
一、二、三、四——
五没数出来,后背又挨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磕在长凳边上,磕出一道血口子。血顺着眉毛流下来,流进眼睛里,眼前的东西都成了红的。
“这丫头骨头硬,还没叫呢。”
身后有人说话,声音尖细,是个太监。
另一个太监笑起来:“才刚开始,急什么。当年针工局那个,打了三十棍才开始嚎,嚎到五十几才断气。这个看着比那个还嫩。”
“嫩有什么用?命都一样。”
棍子又落下来。
紫鸳趴在长凳上,脸侧向一边。旁边还有几条长凳,每条凳上趴着一个人。最近的这条凳上是翠屏,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抖。
更远一点的是香兰。香兰已经叫出来了,一声一声的,叫得又尖又利,像杀猪一样。
“听着没?那个叫香兰的,嗓子都快破了。”
“破了好,破了就不叫了。”
棍子起起落落。
宫墙根底下站着一群人,是路过的小太监和粗使宫女,不敢走近,远远地伸着脖子看。有人捂着嘴,有人别过头去,有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那是长公主跟前的人吧?”一个穿灰衣的小太监低声问。
“可不就是。”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宫女压低声音,“今儿个下午,长公主那边出事了,你知道吧?”
“什么事?”
“嘘——”宫女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公主在宫宴上……那个了状元郎。”
“哪个?”
“你傻啊?就是那个!”
小太监倒吸一口凉气。
“没成,”宫女继续说,“被人撞破了。皇上震怒,把公主禁足了。可这事总得有人担着吧?这些奴婢,不就……”
她没说下去,下巴朝刑场方向抬了抬。
小太监看了一眼,脸白了。
“全打死?”
“全打死。”
“多……多少人?”
“六个还是七个?长公主跟前得用的,一个没留。”
棍子还在落。
翠屏开始叫了。叫得不大声,呜呜咽咽的,像小猫叫。每落一棍,她就呜一声,呜得人心里发酸。
紫鸳听见那声音,想扭头看她,可脖子动不了。
“十九、二十、二十一……”
数数的太监打了个哈欠。
“那个小的快不行了,”另一个太监说,“你看她那背,都烂了。”
“烂了也得打完。五十四棍,一棍不能少。”
“五十四?不是说五十吗?”
“你懂什么?五十是明面上的,多出来的几棍是给贵人们出气的。气出了,这事才算完。”
“哦——”
棍子又落下来。
翠屏的叫声越来越弱。弱到后来,只剩下抽气声,一下一下的,像破风箱。
再后来,抽气声也没了。
紫鸳不知道翠屏是昏了还是死了。她只听见旁边那条凳上传来“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也许是手,也许是头,她看不见。
“那个小的没气了。”行刑的太监说。
“不管,打完。”
“打完也是死,有什么区别?”
“规矩。”
棍子继续落,落在已经不动的人身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像捣棉絮。
宫墙根底下,那个小太监别过脸去,不敢再看。旁边一个粗使宫女却一直盯着,眼睛都不眨。
“你看什么?”小太监问。
宫女没答。她盯着那几条长凳,盯着凳上那些血肉模糊的人,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过了半晌,她忽然说:“那个趴在最边上的,我认识。”
“谁?”
“叫紫鸳。去年我去长公主那边送东西,她给过我一块糕点。”
小太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宫女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了。
“你不看了?”
“不看了。”
“去哪儿?”
“回去干活。明天还得早起。”
她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刑场上,棍子还在落。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紫鸳的意识开始涣散。
眼前的东西都成了模模糊糊的一团。宫墙、灯火、远处看热闹的人影,都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只有一处是清楚的。
远处,隔着几重殿脊,有一座灯火通明的宫殿。
长公主的寝殿。
那里的灯亮得刺眼,亮得像一团火。隔着这么远,紫鸳仿佛还能看见那些人——公主坐在软榻上,宫女们围着她打扇、捶腿、剥葡萄。没有人往这边看,没有人想起这边还有人在挨棍子。
“怪只怪你们跟错了主子。”
一个年轻太监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尖尖的,带着笑。
“公主闯下大祸,总得有人顶罪。不杀你们这些当奴婢的,难道还能杀了公主不成?”
旁边有人接话:“这话可别乱说。”
“怕什么?这儿又没外人。”
棍子又落下来。
紫鸳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可她还是盯着那座宫殿,盯着那些灯火,眼睛都不肯眨。
远处,看热闹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走了走了,没什么好看的。”
“明天还得早起呢。”
“你说她们死了埋哪儿?”
“乱葬岗吧。这种罪婢,谁还给备棺材?”
脚步声渐渐远了。
刑场上只剩下棍子起落的声音,和几个行刑太监偶尔的交谈。
“四十九、五十——还有四棍。”
“快完了。”
“完了收工,冻死个人。”
“那个还睁着眼呢。”一个太监忽然说。
几个人看过来。
紫鸳趴在长凳上,脸侧向一边,眼睛直直地盯着远处那座宫殿。灯火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像两簇小火苗。
一个年轻太监凑过来,拿棍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眼睛没眨。
“嘿,还活着呢?”
“活着也快了。”
“最后四棍,打完拉倒。”
棍子又落下来。
一棍。
紫鸳的身子往前一冲,可她眼睛还是盯着那座宫殿。
两棍。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青砖上。
三棍。
眼前的东西开始发黑。那座宫殿的灯火一点一点暗下去,暗下去,暗成一个小小的亮点。
四棍。
亮点灭了。
紫鸳的眼睛还睁着。
年轻太监拿棍子捅了捅她的后背。没反应。
又捅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他蹲下身子,掰开紫鸳的眼皮看了看。
“死了。”
“眼睛怎么不闭?”
年轻太监又看了一眼。紫鸳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地盯着远处那座宫殿的方向,瞳孔已经散了,可那方向一点没偏。
他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让那眼皮自己垂下来。
眼皮没垂。
还睁着。
“死不瞑目啊。”他嘟囔了一句,站起身,把棍子往旁边一扔。
“走了走了,收工。”
脚步声渐渐远了。
夜风吹过来,吹得宫墙根下的残雪簌簌往下落。
紫鸳趴在长凳上,眼睛还睁着。
远处的宫殿里,灯火还亮着。
她的血从长凳上滴下来,一滴,一滴,渗进青砖缝里。砖缝里有几根瘦弱的野草,被血染红了,在夜风里轻轻摇着。
远处传来一声梆子响——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