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昭宸看了沈疏辞一眼。
她神色平静，好像方才在门外听见的那些话，都与她无关。
韩昭宸心中冷笑。
方才还装得不在意，如今不也和旁的女子一样，仗着慕容决宠她几分，便以为自己在他心里不同了吗？
她难道真以为，慕容决这样的人，会当着众人的面，为她低头认错？
谁知下一刻，慕容决低沉的声音便贴着沈疏辞耳边响起，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笑。
他俯下身，亲了亲她的耳垂。
“恼了？”
沈疏辞抬手，毫不客气地拍开他搭上来的手臂。
“我只是说实话。”
慕容决被她拍开，也不生气，反倒从案上拈起一颗剥好的葡萄，送到她唇边。
“尝尝，是你平日爱吃的。”
沈疏辞垂眸，咬了半颗。
“太甜。”
慕容决便很自然地将她咬剩的半颗吃了，尝了尝。
“确实甜了些。”
他想了想，又道：“明日叫人送新贡的来。”
两人这一来一往，方才那句足以叫寻常女子伤心落泪的“玩玩罢了”，竟就这样轻轻揭了过去。
萧衍宸和顾怀瑾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撇了撇嘴。
慕容决这人，倒真是好命。
屋中众人却都悄悄睁大了眼。
从沈疏辞方才抬手拍开世子爷起，他们便连大气也不敢出，只怕下一刻就瞧见慕容决翻脸。
可眼下看来——
这位沈姑娘，到底是胆大，还是胆小？
还有世子爷这态度，也实在叫人看不懂。
不是说只是玩玩吗？
韩昭宸的脸色越发难看。
沈疏辞算什么？
不过是个罪臣之女，寄人篱下，纵然有几分美貌，也不过是一时新鲜。能站在慕容决身边的人，本该是裴望汐那样出身清贵的世家嫡女。
他压下心中不快，像是不经意地开口。
“沈姑娘今日这一身倒是清雅。只是姑娘平日常与尸身打交道，竟也能穿得这般素净出门？”
沈疏辞抬眸看了他一眼。
“今日休沐。”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笑。
“我倒不知，韩公子竟盼着我穿入殓时的衣裳来见你。”
角落里，一个圆脸小姑娘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很快被身旁的同伴捂住了嘴。
韩昭宸脸色一沉。
沈疏辞如今虽没有落入教坊司，却在城中一家义庄替亡者整理遗容。她手艺很好，尤其擅长修补残损的尸身，让逝者能体面入土。
若她当真穿着入殓时的衣裳来见他，那岂不是在咒他早些入棺？
旁边有些人先前并不知道她做什么营生，此时听了，也不由暗暗惊讶。
这样一个像江南烟雨里走出来的美人，眉目清冷，气度端正，竟是做这等与死人相伴的差事。
倒与那些流言里攀附权贵、柔弱无骨的模样，全然不同。
韩昭宸只当没听出她话中的讥讽，勉强笑道：“终究是与死人打交道，晦气得很。沈姑娘既有世子爷照拂，何苦还做这等营生？”
一个替死人入殓的罪臣之女，如何能与裴望汐那样金尊玉贵的世家千金相比？
沈疏辞神色不变。
“生死都是人生大事。照韩公子这般说，入殓之人不入流，那等韩公子百年之后，难道也不必走这一遭？”
韩昭宸阴沉沉地瞪着她。
他本想借此贬低她的出身和营生，偏偏被她三言两语绕回了自己身上，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这女人果然心机深，嘴也利。
慕容决倚在软榻上，姿态懒散，眼底却带着几分纵容的兴味。
那模样，像是在看一只平日乖顺的小兔子，忽然露出了尖牙。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萧衍宸冲慕容决挑了挑眉，眼中的嘲弄明明白白写着——
这就是你说的乖顺？
没瞧见韩昭宸那小子的脸都快青了吗？
顾怀瑾也看得颇有兴致。
他们与沈疏辞往来不多，只知她平日安静温顺，倒是头一回见她这般言辞锋利。
而站在众人目光中的沈疏辞，怼完了人，也不给韩昭宸再开口的机会，便施施然起身。
“我去净房。”
她晚膳还没用完，就被慕容决派人唤到长乐楼来。
来了之后，先听见那句“玩玩罢了”，又被韩昭宸这条疯狗追着咬。
如今她腹中空空，心情实在算不得好。
慕容决目送她出了雅间。
她的人影才消失在珠帘之后，韩昭宸便气得站起身来，满肚子怨气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砰”的一声巨响。
一张圆凳被人一脚踹飞，直直撞上韩昭宸的膝弯。
“啊——”
韩昭宸吃痛，整个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疼得五官都扭曲起来，狼狈极了。
雅间之中，众人都被慕容决这一下惊住，一时间连呼吸都放轻了。
屋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慕容决从软榻上起身，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懒散，却没有半点温度，叫人听得后背发寒。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她指手画脚？”
韩昭宸膝骨生疼，心里更是一阵发寒。
慕容决却连听他辩解的兴致也没有。
他仿佛方才那一下，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转眼间，他又恢复了那副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模样。
他垂眸看了韩昭宸一眼，像是在看地上一件碍眼的脏东西。
随后，他径直从韩昭宸身边走过。
玄色皂靴不轻不重地踩过韩昭宸的手背。
韩昭宸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却再不敢出声。
慕容决掀帘而出。
……
这一场变故之后，雅间里再没人敢说话。
今日做东的那位公子神色不安，连叫人把韩昭宸扶起来送医都不敢贸然开口，只能求助似的看向萧衍宸和顾怀瑾。
“世子爷这是……”
萧衍宸双手拢在袖中，因为看足了热闹，心情倒是不错，懒洋洋地笑了一声。
“不论这位沈姑娘日后能不能走得长远，她如今身上还挂着慕容决的名头。给她难堪，是看不清自己的分量，还是瞧不起世子爷的手段？”
顾怀瑾用方巾擦去指尖酒渍，语气含笑。
“人蠢也就罢了。被人当枪使，还偏要出来招摇，才叫人发笑。”
雅间中众人神色各异。
二人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慕容决说是玩玩也好，一时兴起也罢，那都是他和沈疏辞之间的事。
却不代表旁人能顺着这话，借机作践沈疏辞。
方才因慕容决那句“玩玩罢了”而生出几分心思的人，又悄悄收了念头。
而最先提起玉指环、成亲那件事的贵公子，更是脸色惨白。
地位最高的几个人相继离席，这场各怀心思的小聚，也再无人有兴致继续，最后潦草散了。
……
长乐楼外。
沈疏辞手中攥着一方帕子，安静地立在廊下灯影里。
檐下挂着几盏琉璃灯，暖黄的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间，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光色，越发显得清冷疏离。
慕容决牵马出来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不得不说，即便只是一场游戏，当初将沈疏辞留在身边，她这张脸也占了很大的缘故。
沈疏辞微微抬眸，看见他手中那匹通体漆黑、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
慕容决牵马走到她身前，唇角微扬。
“走。”
沈疏辞看了看马，又看了看他。
“不走。”
慕容决扬眉。
沈疏辞道：“我要坐车。”
她语气平静，却没有商量的意思。
她原本好好用着晚膳，是慕容决一声吩咐，把她唤到长乐楼来。
来了之后，先听见那句“玩玩罢了”，又被韩昭宸那条疯狗追着咬。
如今她腹中空空，心绪自然谈不上好。
慕容决低笑一声，伸手去牵她。
“同我共乘一骑，我带你去用膳。”
沈疏辞将手抽了回来。
“不坐。”
男人眼底浮起一丝意外，倒真有几分期待她同他秋后算账。
“怎么，恼得连马也不肯同我骑了？”
沈疏辞神色认真。
“骑马不可分心。若要分心，便不要骑马。”
慕容决：“……”
不等他开口，沈疏辞又微微皱眉。
“你饮酒了？”
“没有。”慕容决被她气笑了。
他方才虽将酒盏拿在手里，却一口没喝。
况且他骑射都是京中一绝，昔年赛马夺魁不知多少回。她竟还担心他控不住马，把她摔了不成？
然而沈疏辞只是望着长街尽头，神情温顺，语气却格外认真。
“我怕死。”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
你这样爱拿命寻**的人，我信不过。
慕容决一时竟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他们初见，便是在他一位旧友的丧仪上。
那人也是玉京城里有名的赛马好手，纵马越过山涧时失了蹄，连人带马坠下山崖。
等送回府中时，已是面目全非。
沈疏辞替那人修复遗容。
慕容决则是前来吊唁。
他生来便站在高处，张扬自在，想要什么，从没有得不到的。
他爱玩。
赛马、围猎、飞索、雪山滑行、比武斗阵……
凡是与生死擦边的事，他都格外有兴致。
旁人眼中金贵无比的一条命，他却并不吝惜拿来试险。
那日灵堂之上，逝者父母双眼红肿，哭声不断。
而慕容决立在一旁，一身玄衣，眉目冷峻，平静得与满堂悲声格格不入。
他对死亡的淡漠，与那一室悲痛形成鲜明对照。
沈疏辞至今仍记得。
她甚至曾短暂地生出过一个念头——
这样喜欢与危险为伴的人，或许有朝一日，也会变成她手下一具冰冷的尸身。
这样俊美的一张脸，若真到了那时，倒有些可惜。
只是这个念头终究不太礼貌。
沈疏辞很快便克制地移开了心神。
世上有人寻医问药，焚香祈福，只求能多活一日。
也有人挥金如土，轻看生死，只为在刀锋和悬崖之间，确认自己还活着。
人与人，本就不同。
作为陌生人，尊重便好。
总归，这样的他和她，本也不该走进彼此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