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
慕容决挑了挑眉,收回了要扶她上马的手,转头吩咐随从备车。
“既然答应让你坐车,自然会让你稳稳当当地到地方。”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往前走。
慕容决看着轻轻晃动的车帘,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沈疏辞的时候。
那日丧仪快要结束,灵堂里香火很重,哭声也低低压着,听得人心口发闷。
慕容决走到廊下透气。
一抬眼,便见细雨如丝。
廊外青石路旁,沈疏辞穿着一身素黑衣裙,撑着一把油纸伞,安安静静地站在雨里。
她没有上妆,眉眼清冷,神色平和。
安静,端正,也疏离。
像雨里一枝不愿攀附谁的白梅。
慕容决原本只是随意多看了她几眼。
等接她的马车到了门前,她收了伞,登上马车,身影很快没入车帘后。
慕容决也转身回了灵堂,向亡者父母辞别。
他本以为,那不过是萍水相逢。
谁知第二日,沈疏辞的身世名牒,便被人送到了他的案上。
他那几眼,终究还是被有心人看见了。
摄政王府世子瞧过的人和物,从来不必自己开口,自有人急着送到他面前。
薄薄几页纸,冷冰冰地放在案上,荒唐得可笑。
慕容决原本连看的兴致都没有。
只是那日事情办完,他靠在书房软榻上,闲着无事,还是随手翻开了。
沈疏辞,二十四岁。
江南人,出身清贵。
她父亲沈御史,当年在朝堂上敢说真话,很有名声。
她母亲苏氏,出自医药世家,懂医术,也会针药。
沈疏辞自小跟着母亲学医,尤其擅长替亡者整理遗容、修复伤处。
沈家获罪后,男丁被流放,女眷被送入教坊司。
后来楚家暗中周旋,才将她从教坊司里救了出来。
如今她住在玉京,在城中一家义庄做事,替亡者收殓遗容,也算有些清名。
慕容决看到这里,轻轻嗤笑了一声。
清白,端方,守规矩。
她这样的人,和玉京那些高门里的明争暗斗,像是隔着一层烟火尘埃。
若说她和玉京勋贵还有一点关系,便是在她那位小姨苏亦娴身上。
苏亦娴嫁入玉京楚家,是楚世衡的续弦。
楚世衡和前妻有一个儿子,叫楚逢舟。
苏亦娴膝下还有一个女儿,叫楚幺幺。
沈疏辞小时候同这位小姨很亲近。
沈家出事后,也正是苏亦娴暗中求楚家帮忙打点,才让她没有陷进泥潭里。
她和楚逢舟、楚幺幺关系也好,常常去楚家小住。
她留在玉京,多半也有这位小姨的缘故。
慕容决合上名牒。
这样的女子,原本不是他会感兴趣的那一类。
他身边的女子,有娇媚的,有明艳的,有泼辣的,也有温柔的。
可她们都懂得逢场作戏,也懂得好聚好散。
沈疏辞不是。
她太安静,也太清醒。
像供在佛前的一盏冷灯,让人无端生出几分规矩感。
慕容决当时只觉得无趣。
偏偏没过多久,命数又把她送到了他眼前。
那日是苏亦娴的生辰。
楚世衡早早定下了玉京城郊的一处温泉别庄,准备带着夫人和几个晚辈小住几日,就当庆贺。
沈疏辞也随楚家一同去了。
不巧的是,别庄里还有另一拨玉京贵公子正在宴游。
那群人里,正有慕容决。
有人瞧见慕容决看向沈疏辞,心思便活络起来,主动请楚家几个年轻人一同赏景游玩。
楚家虽也算富贵人家,可在摄政王府、武安侯府这些真正的权贵面前,还是差了不少。
对方主动相邀,楚家自然不好拒绝。
楚世衡倒也识趣,没有上赶着攀附。
他只笑着带苏亦娴离开,说他们夫妻要去后山赏梅,让几个小辈自己玩。
楚逢舟性子爽朗,很快便同那群贵公子说笑起来。
楚幺幺天真活泼,见什么都觉得新鲜,不多时也混熟了。
只有沈疏辞,一直安**在水榭边,手里捧着一盏温茶。
她不热络,却也不扫兴。
有人见她容色出众,便动了上前搭话的心思。
那人刚迈出半步,就被同伴暗中捅了捅腰。
他不明所以,顺着同伴的眼神看去,正好看见不远处的慕容决。
慕容决穿着玄衣,系着玉带,懒懒倚在廊柱旁,目光正落在沈疏辞身上。
那人背后一寒,立刻退开了。
慕容决瞧见这一幕,唇角轻轻一勾。
他走到沈疏辞身侧,俯身看她。
“捶丸,来么?”
他生得实在好看。
眉目锋利,偏偏又有一双含情的桃花眼。
沈疏辞那时还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只因那双眼多看了几息,便点了点头。
于是众人便见,向来只有旁人讨好奉承的摄政王府世子,竟亲自邀了一个女子下场。
不但邀了,还分明在让她。
捶丸比的不是打斗。
两人各拿球杖,把木丸打进场中的球窝里。
谁用的杆数少,谁便赢。
慕容决握着球杖,姿态很随意,可一出手却准得惊人。
那颗朱红木丸在他杖下忽快忽慢,越过小坡,绕过石头,总能从最巧的路滚向球窝。
旁人还在估量风向和草势,他已经懒懒抬手,一杆将球送到窝口。
只是轮到沈疏辞时,他又像是随意少用了几分力。
有几处明明能一杆入窝,他偏偏把球停在半路。
有几处险坡,他也故意选了稳妥的路,让局面不至于太难看。
沈疏辞看得出来,却没有点破。
她的杆法端正,动作也合规矩,只是力道不够,也不熟悉场地。
木丸好几次滚到窝边,又因为草势偏了半寸,擦着边错了过去。
她也不急。
每一杆落下前,她都会认真俯身看地势,想一会儿,才稳稳击出。
哪怕分数慢慢落后,她也不慌,更没有开口求人指点。
直到最后一窝定局,沈疏辞收了球杖,交还给一旁侍从。
“我输了。”
慕容决挑眉看她。
“我以为你还会再试一杆。”
方才最后那一球,她分明还有机会强攻。
若是冒险越过那处小坡,也许还能追近一些。
可她知道胜算不大,便干脆停了手。
她看着温和,骨子里却并不软弱。
只是比起逞一时意气,她更知道分寸。
沈疏辞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神色平静。
“输了便是输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慕容决怔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
“那你可欠我一个赌注了。”
赛前说过,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件事。
沈疏辞抬眸看他。
“愿赌服输。”
……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赌注兑现得这么快。
入夜后,别庄暖阁里灯火明亮,酒香浮动。
一群贵公子贵女围坐在一起行酒令。
玩到兴起时,不知是谁提议添些彩头,抽签为罚。
沈疏辞本就不爱这些热闹,便坐在角落软榻上,低头看楚幺幺递来的点心单子,偶尔应上两句。
直到暖阁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慕容决输了。
签筒里抽出的罚签上写着——
择席中一人,亲吻一刻。
那支签一亮出来,满室笑声顿时断了。
谁都知道,慕容决很少玩这种把戏。
更别说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受这样的罚。
更要紧的是,他从未输过。
众人心里同时把提议抽签的人骂了一遍。
然而,案几没有被掀翻,酒盏也没有被砸碎。
慕容决起身,掸了掸衣袖,径直朝角落走去。
原本提心吊胆的众人,神情从害怕变成了震惊。
只有方才还咧嘴看热闹的楚逢舟和楚幺幺,笑容僵在了脸上。
两人刚要起身开口,就被身旁一群人眼疾手快地捂住嘴,按了回去。
沈疏辞不过低头走了一会儿神。
再抬眼时,便发现暖阁里静得出奇。
而她面前,已经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慕容决俯身靠近,单手撑在她身侧的软榻扶手上,将她困在怀中。
灯影昏黄,他的眉眼半隐在暗处,嗓音低沉,带着一点懒散的笑。
“沈姑娘,帮个忙?”
他说得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诱哄。
沈疏辞自然可以推开他。
可在这之前,席间无论是谁输了酒令,或是谁被点中帮忙受罚,都没有人拒绝过。
既然入了局,便不能玩不起。
这是席中众人默认的规矩。
她抬起脸,对上他幽深的眼。
“算请求吗?”她问。
慕容决微微一顿。
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问的是——这个忙,能不能抵消白日捶丸时欠下的赌注。
他弯了弯唇。
“算。”
男人俯得更低,温热的气息擦过她耳边。
“是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