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月是第二天才到清平寺接人。
五公主赵辞的生母是楚皇后，昔日因巫蛊之案获罪。
楚氏又因造反满门抄斩，赵辞当时尚在襁褓，被送往清平寺，幽禁十八年。
此番北戎求娶公主，三公主不愿远嫁，宫里便想起了山上还关着一个。
一道圣旨，罪后之女成了和亲公主。
清平寺院门虚掩，里面传出动静。
沈栖月推开门，看见一抹身影摔在地上。
月白色的衣裙沾满灰土，轮椅翻倒，药材撒了一地。
两个尼姑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扫帚。
“五公主，这些药材是后山摘的，理应归我们清平寺。”
地上的女子没有说话，只是把草药一株株捡起来，用袖子擦掉泥，拢在怀里。
尼姑伸手去夺：“你还真当自己是公主呢？先皇后是罪人，你也是罪人。”
“就是。要不是宫里要你去和亲，你这辈子都别想走出这座山。老老实实把药材交出来，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赵辞低着头，手指攥紧了怀里的草药。
尼姑不耐烦了，伸手去扯她的袖子：“你聋了？”
沈栖月几步跨过去，一把攥住那尼姑的手腕。
尼姑吃痛，叫了一声，抬头看见沈栖月的脸，脸色瞬间变了。
几年前沈栖月护送太后来清平寺祈福，她们远远见过这位女将军。
尼姑的声音一下子软了：“沈……沈将军？您怎么来了？”
沈栖月将人甩开，语气严厉：“本将军奉命接公主回京。两位师太，方才在做什么？”
两个尼姑对视一眼，赔笑：“将军误会了，我们是在帮公主清理杂物。”
沈栖月没有接话。
她弯腰扶起轮椅，半跪在地上，看着赵辞。
赵辞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白的脸，白到近乎透明。五官精致，轮廓锐利，但因为那副怯生生的模样柔和了许多。骨架比一般女子宽，裹在宽大的斗篷里，只显得单薄。
“末将沈栖月，奉命接公主殿下回京。”
赵辞眨了眨泛红的眼睛，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沙哑：“沈将军……我真的可以下山吗？”
沈栖月声音放轻：“是的，公主放心随我走。”
她把赵辞从地上扶到轮椅上坐好。
赵辞被她触碰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沈栖月将赵辞安置好，转过身看向两个尼姑。
“欺辱公主，该打。”
“来人，掌嘴二十。”
两个尼姑怕了，赶紧跪倒求饶，但沈栖月并未收回命令。
很快，掌嘴声在院子里响起。
二十下打完，两个尼姑脸颊红肿，嘴角渗血，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沈栖月走到她们面前：“公主虽然暂住清平寺，但终究是乾昭国的公主。二位师太若是忘了这一条，我不介意帮你们记住。”
尼姑连连磕头。
沈栖月转身，吩咐丫鬟：“把公主的药材和包袱收好，一并带下山。”
“公主，我们走。”
她重新回到赵辞面前，弯腰，一只手托着对方的背，另一只手穿过膝弯，将人抱起。
入手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顿，比预想中的要重。但她是练武之人，这点重量不在话下。
山路崎岖，沈栖月抱着人依旧走得平稳。
赵辞的双手搭在她肩上，安静地靠在她怀里，目光却落在她的脖子上。
他们距离这般近，近到可以看到她颈侧若隐若现的血管。
若不想替妖后的女儿去和亲，杀了她有用吗？
她本是赵钰珩的人，此番互动和亲，这到底是他们演戏的阴谋，还是他们真的闹掰了。
赵辞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
马车在城北的宅子门口停下。说是公主府，其实就是一处废弃的旧宅。
沈栖月推着赵辞走进院子。
宅子虽旧，但好在打扫过了。
“公主，你先好好休息。很快宫里会派人来教您礼仪。”
赵辞抬起头，衣领极高，遮住了脖子，声音有些惶恐：“沈将军明日还会来吗？”
那声音很软，尾音微微上扬。
沈栖月垂眸，看见赵辞的指尖把袖子攥出了褶皱。
“公主放心，在您到北戎之前，我会一直陪着您的。”
赵辞的眼底漾开一点光，嘴角微弯：“多谢将军。”
门在赵辞身后关上。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两道黑影快速翻窗而入，跪了下来。
“主子。”
赵辞缓缓抬头。那双小鹿般的眼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寒潭般的眸子。
他扯下衣领，露出了喉结和修长的脖颈，冷声问：“皇宫情况如何？”
“一切正常。狗皇帝和狗太子还以为您会感恩戴德地去和亲。我们已做好准备，就等您一声令下，今夜便可助您假死脱身。”
赵辞没有立刻回答。黑暗中，他的眸子里似有情绪翻涌。
许久过后，他开口：“我没想到，护送和亲的人居然是沈栖月。”
来人咬牙道：“那沈栖月坏了我们多少次计划。主子，她曾是太子最信任的人。不如您假死，将一切推到她身上，临走前给太子添点麻烦。”
赵辞的目光扫过去。
那一眼很淡，但带着冷意。
来人身体一僵，立刻磕头：“奴婢知错。”
赵辞垂眸，语气晦冷：“别轻举妄动。她很聪明，稍有不慎便功亏一篑。”
“那您今夜……”
“计划取消。”
“主子，您是想……”
赵辞眼里闪过阵阵冷意：“沈栖月很厉害。我必须要知道她与太子如今的关系。若她继续效忠赵钰珩，对我们不利。那就想办法将她除掉。”
“退下吧。”
“是。”
来人翻窗而出。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赵辞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两条腿走起路来稳健有力。
他走到浴桶边，解开衣裳，踏入桶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宽肩窄腰，锁骨深刻，胸肌薄而分明，腰腹线条像刀刻出来的。
这具身体，他藏了十几年。
他不是公主，而是皇子。
若非以公主之身见人，他根本活不到现在。
今日沈栖月抱了他，有发现他的秘密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