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靳打的第三份工是酒吧服务生。
早上六点到十点,在码头扛货。
十点到下午三点,在咖啡店做服务生。
晚上七点到凌晨两点在酒吧。
周末还要打几场黑拳。
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几份工加起来,才勉强够奶奶的药费和病房费。
也只是勉强,大多数情况还是不够。
仁和医院的欠费单现在还压在他背包最里层,边角已经被捏得发皱。
二十三万多。
每个数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眼皮底下,让他强打起精神。
晚上十点,是酒吧最热闹的时候。
VIP包厢里烟味酒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熏的人头疼。
贺靳端着托盘进去。
刚把酒放下,沙发上的男人忽然抬脚,绊了他一下。
两瓶酒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声格外刺耳。
酒溅到昂贵的地毯上。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很快爆出一阵笑。
“哎哟,这小服务生手不稳啊。”
“这两瓶八万,赔得起吗?”
贺靳低头看着一地的碎玻璃。
拳头在身侧攥紧,又慢慢松开。
经理闻声赶来,脸色难看的质问他,
“陆靳,你怎么回事?”
沙发上的男人晃着酒杯,笑意懒散。
“本少爷从不为难你们这种普通人。”
“没钱就换个赔法,出去让哥几个消消气,这事就算了。”
经理看了贺靳一眼,压低声音,
“你奶奶那边,不还等着钱吗?”
贺靳抬眼。
经理避开他的视线。
几分钟后,贺靳被拖进后巷。
二楼的小阳台上,江莱托着下巴看着这一幕。
她今晚换了一条桃粉色连衣裙。
裙摆被夜风吹起,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腿。
左眼覆着珍珠眼罩,酒吧五颜六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张脸又娇又坏。
桌边放着一本《训狗手册》。
书签夹在“建立依赖关系”那一页。
林默站在她身后,眉心紧皱,
“大**,真要这么做吗?”
江莱看着巷子里的少年被一拳打弯了腰,语气轻轻的,
“我也不想的呀。”
“可他不会要我扔过去的钱。”
林默沉默下来。
江莱指尖点了点书页,慢吞吞道:
“骄傲的野狗,不会因为一块肉低头。”
“可是如果肉放在它唯一在乎的东西旁边,它总会看一眼。”
巷子里,拳脚落在贺靳身上。
他的后背撞上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
有人踩住他的左手腕。
骨节错位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
林默脸色变了。
江莱却没有移开视线。
贺靳咬着牙,额角的血流下来,糊住半边脸。
他想还手。
可还了手,这份工作,还有奶奶明天的药费,全都没了。
打手骂了几句,见他连叫都不叫,反倒被激出火气,一脚踹向他的肋骨。
贺靳闷哼一声,撑着墙想站起来。
第一次失败了。
他低头喘了几口气,换右手撑地。
这一次,他站了起来。
江莱弯起唇。
漂亮的硬骨头。
她拿起桌上的丝帕,慢悠悠起身,理了理裙摆,
“走吧。”
“公主该出场拯救骑士啦。”
后巷弥漫着血腥味和垃圾的酸臭。
江莱踩着高跟鞋走进去。
桃粉色裙摆轻轻晃着。
她看着太干净。
不像来救人的。
倒像是来挑一件喜欢的玩具。
周围人的目光黏上来。
江莱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林默带着保镖开路,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
贺靳靠着墙,正用右手摸向脱臼的左腕。
江莱蹲下身,裙摆落在血污旁边。
她歪头看他,指尖夹着樱粉色丝帕,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你还活着吗?”
贺靳没接。
江莱等了两秒手腕就酸了,轻轻哼了一声,松开手指。
丝帕轻飘飘落在贺靳脸侧。
“你好没礼貌哦。”
馥郁的玫瑰香压过巷子里的酸臭。
贺靳鼻翼微微动了下。
这个味道,和这地方格格不入,也和他格格不入。
他撑着墙站直,左手摸准关节。
“咔哒”一声。
脱臼的手腕被他面无表情接了回去。
江莱眼睛弯了弯,
“你不会是哑巴吧?”
“那可怎么办呀,本**不喜欢太闷的狗狗。”
她轻轻叹气,目光轻飘飘扫过他染血的唇角。
“不过,你这张脸倒是挺合我心意。”
贺靳终于抬眼看她。
路灯下,少女漂亮的不像真人。
左眼覆着珍珠眼罩,右眼弯成狡黠的弧度。
她蹲在血污和垃圾之间,裙摆干净,鞋尖也干净。
像天生就该站在高处,看别人挣扎。
贺靳垂下眼。
喉咙里那句“滚”,被他咽了回去。
江莱站起身,转头看向那群打手。
语气娇的能滴出蜜,
“你们太过分啦,怎么能把人打成这样?”
几个大汉表情僵住。
江莱摊开手,林默把一叠现金放到她掌心。
她把钱递到贺靳面前。
“喏,这是医药费,快拿去看医生吧。”
贺靳看着那叠钱。
他现在很需要钱。
医院今天又催过一次。
奶奶这两天精神不好,医生说不能停药。
他应该接过来。
可手指像被冻住,怎么也抬不起来。
江莱等了几秒,没了耐心。
“不用不好意思。”
她学着电视里温柔善良的语气。
“我每年给流浪动物基金捐几百万呢。”
巷子里安静下来。
贺靳抬眼,黑沉沉的眸子盯着江莱。
江莱弯着唇毫无所觉。
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自己这句话有多伤人。
捏紧拳头,几秒后,贺靳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一瘸一拐的,脚步很慢,背却挺的笔直。
江莱看着他的背影,歪了歪头,
“喂,你不要呀?”
贺靳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看着手里那叠钱,江莱轻轻叹了口气。
“好难哄哦。”
林默低声问:“大**,接下来怎么做?”
“他不要我的钱。”
江莱把钱递回去,看向贺靳离开的方向。
“那就换个地方给。”
“医院那边催紧点。”
“明天下午一点前,要么交钱,要么出院。”
“大**是想逼他低头?”
江莱垂眸。
“让院长吓吓他而已。”
“药不能停,病房也不许真撤。”
“本**要的是他低头,不是要一个老人家的命。”
江莱转身往巷口走。
“我得亲自去捡。”
走出几步,林默看了眼被风吹到水管上的丝帕,低声提醒,
“大**,您的手帕……”
江莱头也不回,
“脏了的东西,本**怎么还会要?”
巷子重新空下来。
酒吧里的音乐声隔着墙传来,震得地面积水泛起细小波纹。
二十分钟后。
贺靳回到后巷。
打手已经走了。
垃圾桶歪在墙边,地上还有几滴没干透的血。
那条樱粉色丝帕挂在生锈水管上。
丝帕一角沾了他的血。
风一吹,玫瑰香还在。
贺靳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脑子里又响起少女高高在上的那句话。
“脏了的东西,本**还会要?”
他突然低笑一声。
下一秒,抬手把丝帕扯了下来。
柔软的丝绸落进掌心,是他从来没接触过的精贵面料。
就像那个少女一样。
贺靳低头看着那一点血。
嫌脏吗?
贺靳低头看着那点血。
这条巷子里的人都脏。
他也脏。
贺靳把丝帕按在裂开的唇角。
血很快洇进去。
玫瑰香混着血腥味,钻进呼吸里。
他的眼神暗了下去。
片刻后,他把丝帕叠好,放进贴身口袋。
她不要的东西,他偏要。
这时,手机**突然响起。
是医院打来的。
电话那头护士的声音十分急,
“小陆,上面下了命令,你奶奶这边不能再拖了。”
“明天下午一点前补不上欠款,只能办出院,你抽空赶紧来一趟吧。”
贺靳站在脏乱的后巷里。
手指压着口袋里的丝帕。
半晌,他哑声回答: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