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娘子斜眼睥睨冷冰冰的刀刃,她长发披散在身后,几缕横在刀刃上,轻轻一吹,发丝迎刃而断。
“孙娘子,在下这柄刀,可不是吃素的。”
“咳咳……,头一次见到寻仵作看病的,看来尔等确实不是吃素的。”
孙娘子气若游丝,说完这句话,已有些胸喘。
黎燕岚拨开孩子身上的衾被,在烛光下露出孩童的面庞,只见他双目半闭,眼珠在眼皮下飞快转动,面色惨白,四肢瘫软,连脖颈上都没力气。
整个脑袋耷拉在黎燕岚的臂弯里。
“孙娘子,不管你是作甚,我等得了贵人指路,奔波到你这里,还请看在稚子可怜的份上,搭把手吧。”
孙娘子看了过去,只一眼,就看出孩子不一样。
“孩子多大?”
“已有六岁。”
六岁的孩子,与三四岁的幼童毫无区别,孙娘子只瞟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要我治,……咳咳……就得守我的规矩。”
哟呵!
李赫没有想到,刀刃还在她脖颈上,这女人竟还嘴硬,欲要再放狠话,却见适才还掩口咳嗽的女子,猛地抬头,雪白的面庞,直接撞到他的刀刃。
嗖!
他的刀,缩回一寸。
而那张苍白的脸上,黑洞洞的眼神阴冷扫视着他,这一刻,李赫若不是下意识克制,他会被吓得后退一步。
此女,是何来历?
“好,孙娘子但说无妨,只要能救孩子,我愿谨遵娘子的规矩。”
黎燕岚知二人剑拔弩张,立时打了圆场。
孙娘子适才吐过血,她缓缓放下掩口的纤手,唇边血迹,甚是显目。
在她赛雪的肌肤上,像噬魂夺命的标记。
李赫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
孙娘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之后,缓缓收回视线,扶着起伏不定的胸口,孱弱无力说道,“生死有命,治死不可寻我麻烦,否则杀了我,你家小主子陪葬。”
“你敢——”
“李赫,住口!”
黎燕岚呵斥李赫,她这会儿也顾不得别的,想着怀里孩子的气息越发微弱,只得拦住李赫,“休得无礼!退下!”
“姑娘——”
“祥哥儿的命要紧。”
黎燕岚怒斥李赫之后,再转向椅子上佝偻着背,低头喘气的女子,“既是到了娘子的地界,就听娘子的话。”
“歇了你们哄着我治好孩子后,除而后快的心思!……这孩子生的胎痫,本就是半死半活之症,扁鹊华佗在世,也保不了你们家孩子长命百岁。”
“娘子,可要先给孩子诊脉?”
黎燕岚听眼前女子只看了两眼,就说出祥哥儿的病症,心中生出欢喜。
那疯癫道人没有说错,眼前娘子是个能救命的。
想到这里,她抱起孩子,屈膝给眼前女子深深福了福身,“娘子,祥哥儿就是我的命根子,我知他胎里弱,长命百岁不敢想,只盼着能长大成人。”
哼!
孙娘子螓首低垂,只觉得浑身发冷,不远处的慧娘见状,赶紧招呼道,“娘子,您莫不是寒症发作,且等奴去取见件厰衣出来。”
“先救人!”
李赫再度伸手,拦住慧娘,“救了我家小主子,再管你家娘子。”
黎燕岚也低声恳求道:
“请娘子看诊!”
哼!
孙娘子压住咳嗽,抬头看来,“诊金二百两,下药行针之后,修好我的门,永不再见!”
嚯!
这口气,太大。
黎燕岚刚要说话,孙娘子抬起清瘦修长的手,“最后说一遍,杀了我,小公子陪葬。”
“天下名医不止你一个,杀了你就杀了你!”
李赫刚举起刀,就对上眼前女子阴冷毒辣的眼神,“倒是试试,废物点心,听不懂人话?”
话音刚落,黎燕岚怀里的孩子忽地四肢抽搐,眼斜口歪,发出“啊啊啊”的痰塞声。
“祥哥儿!”
黎燕岚一下子慌了神,赶紧抱着孩子摇晃,李赫也着急起来,“小公子!小公子你醒醒——”
倒是孙娘子,单手捋了胸前长发,不紧不慢放在身后,“喊打喊杀,就这点本事而已。”
说完,起身要扶着椅子离去。
李赫的刀,再次抽出,“救人!”
孙娘子眼神微沉,唇角上扬,未等李赫反应,她已一口血水啐到李赫面上。
李赫,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但他竟然没能躲开。
“你——”
他的刀,刚要举起来,黎燕岚立时呵斥,“李赫,你再添乱,让你家郎君丢了你出去!”
“姑娘——”
“退下!”
黎燕岚抱着软若无骨的祥哥儿,满脸冷冽,她眼神犀利喝退李赫,方才把孩子抱到歪靠在高几上的孙娘子面前,“娘子,请诊脉!”
孙娘子唇边血迹没有擦拭,“我的条件……?”
“娘子放心,我都应了。”
下巴微抬,秋红已取来一包银子,摊开来放在高几上,黎燕岚说道,“这里十两一锭,共计六十两,再有两个金元宝,兑换下来远远超过二百两。”
孙娘子瞥了一眼,“慧娘,收起来。”
慧娘应了个是,小心上前,拢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娘子,奴去取您的银针过来。”
“嗯。”
孙娘子站不住,又扶着高几缓缓落座,她行走的每一步,似乎都扯着胸背,疼痛让她屡屡说不出话来。
“孙娘子,祥哥儿——”
“暂时死不了。”
黎燕岚松了口气,眼神也软了下来,“娘子有所不知,祥哥儿昨日就不大好了,往常也这样,但缓和一会儿,倒也就能喘气了。就这次……,越发严重,眼瞧着就快不成了……”
孙娘子对她带着哭腔的诉说,毫无反应。
昏黄的烛光照映下,那张苍白却绝美的面庞上,还有一丝嫌弃。
黎燕岚抬眼时,看到了这一幕。
她紧紧抱住祥哥儿,手指紧紧戳进自己的手心,眼前这女子,穿着棉布麻裙,瞧着就是个穷酸女子,竟是如此凶狠。
若不是三郎七郎叮嘱她在外行走,切不可泄露了身份,眼前这女子,怎可能容她如此放肆?
罢了!
祥哥儿的命要紧。
索性慧娘不多时就从楼上下来,带着个布包,“娘子,银针拿来了。”
“烧热水。”
“是!”
孙娘子纤细苍白的手指打开布包,露出里头一排银针,未等李赫看清楚,她已抽出其中一根。
“孩子放平。”
“好,来人!”
黎燕岚一声招呼,春心秋红和李赫就取来板材,她再轻轻放了孩子躺下去。
孙娘子艰难蹲下身子,伸手触碰孩子的身子,肌肤已凉,气息微弱,一看就是痰迷心窍太久。
单手扶着孩子的头偏向一侧,她取了干净的纱布,裹在右手手指上头,然后慢慢塞入孩子口中。
“啊……,娘子,这是要作甚?”
黎燕岚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担忧之余,已惊呼出声,可这一声让眼前正在抠痰的女子,甚是嫌弃。
孩子快两天没声息,痰早就堵死。
手指探到喉咙处,搅弄一两下,带出来时,真是白而黏,呵!是伏痰啊。
褪去纱布,手走银针,在孩子人中斜刺而入两三分,又轻转五息,再取针,刺入内关,提插又是三次,莫看孙娘子气喘吁吁,可行针的手脚,纹丝不差。
黎燕岚这些年照顾祥哥儿,看诊无数,也见过不少银针高手,可今日这女子的手法,让她忍不住侧目。
不等她多想,眼前女子再取银针,往合谷、太冲,各行一针,拧转速度飞快,让人目不暇接。
高手!
李赫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孙娘子一边呼哧喘气,一边在孩子的右手十宣上,各点刺一下,挤出暗红血滴。
挤到第五滴时,一直像死人样的孩子,眉头紧蹙,眼皮猛地颤了颤,喉咙之间也发出一声闷哼。
“祥哥儿,快醒醒,姨妈就在你身旁,我的祥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