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季白带着靖安王府的护卫府兵赶到时，满眼皆是惨不忍睹，尸横遍野，血流满地。
这人间地狱，让孙季白怔住。
直到李志出声，喊醒了他，“三公子，七姑娘……，被糟蹋了。”
孙季白闻言，有些发愣。
“可……，可还活着？”
李志缓缓摇头，“三公子，浑身上下，乱刀砍了数十下，死状……，死状凄惨。”
孙季白翻身下马，跟着李志踏过不少残肢断臂，在马车边上，仰躺着一具身着新娘喜服的尸首。
她面庞与身子，早血肉模糊。
孙季白眯着眼，站在跟前，“郑钦这老贼，真是半分不手软，好歹也是他的亲女儿。”
说话时，孙季白脱下披风，盖在了这具稚嫩却遭受太多屈辱的尸首之上。
“聚宝山的土匪所为？”
“应当是，前头的弟兄们赶来时，土匪已挪走所有值钱的物件和大牲口，逃入深山。只是——”
李志不忍再说，他跟着老王爷上过战场，也见过尸山血海，可那是纯粹的杀戮，而今日映入眼帘的血腥，带着几十个妇孺被糟蹋的绝望与可怖。
“奏请父王和朝廷，聚宝山杀我妻子郑渠，此仇不报非大丈夫也！”
孙季白面色阴冷，一字一顿发布号令。
“是，三公子！”
聚宝山的王二仓苟活了三日，三日之后，整个聚宝山的土匪，不分男女老少，全部死在孙季白的手上。
又三日，在二百里外的麒州里，孙季白抱着郑渠的牌位，拜堂成亲。
“郑氏女乃是为嫁我孙季白而惨死，这本是一桩天赐良缘，奈何却出了这等意外！对此，我孙季白甚是惭愧，她生前不得我庇护周全，死后我定当以正妻之礼待她。”
一番沉痛且深情的自述，让无数人为之感叹。
麒州的靖安王府在这一日，既备了喜堂，也备了灵堂。孙季白先着红袍，抱着郑渠的牌位跪拜天地君亲祖宗之后，又换了素白衣物，抱着郑渠的牌位放入灵堂供台之上。
“我的妻，为夫对不住你。”
痛哭流涕，让人为之动容。
安葬郑渠之后，孙季白连着三年身着素服，逢初一十五，都要到郑渠牌位上上香。
这期间，已二十三岁的孙季白，数次拒绝再娶妻纳妾，身边连个适龄的丫鬟都没有。
洁身自好的大丈夫！
偶有人相劝，孙季白就扶着头上发簪，轻叹道，“先生宽慰相劝，晚辈知晓都是好意，奈何亡妻可怜，季白心中难舍这夫妻情分。”
苍天！
竟是如此深情！
可知这孙季白出身尊贵，其祖父乃是大昭开国以来唯一异姓亲王，其父孙长远袭爵为王。
到孙季白这一辈，已是靖安王第三代。
他身姿挺拔，玉树临风。
自小天资聪慧，文韬武略，十八岁就跟着父兄上战场，杀敌无数，骁勇善战。
这只是才学。
其样貌，也是少有的英俊男儿，生得标致，眉目舒朗，一张小麦色面庞，更显英气。
不笑时自带矜贵，若是舒眉展颜时，两颊立时露出又深又圆的酒窝，惹人沉醉。
只是无数重臣高官，看到誓死不肯再娶的孙季白，忍不住扼腕叹息。
如此情深义重的少年郎，谁不想召为乘龙快婿，偏偏，这好福气让郑国公给占了！
“老公爷，听说麒州王府里又给您送重礼过来，有如此孝顺贤婿，真是羡煞人也。”
郑钦面露慈蔼笑意，“老夫惭愧啊，当年这桩亲事得先帝恩赐，结两家之好，奈何遭遇不测，倒是累得三郎守着小女亡魂多年，偏偏他是个重情重义的，相劝不了。”
旁人听来，艳羡不已。
亦有晚些入朝做官的人，好奇起来，“能得德高望重的公爷夸赞，这女婿是哪里人氏？”
嚯！
竟有人不知这陈年旧事？
来来来，茶水点心摆好，小老弟，为兄给你说道说道，“这贤婿啊，不是旁人，就是麒州靖安王府的三公子，哎哟，如今得叫小郡王了。”
“孙季白？”
“你看你，这不是知道的嘛，还揣着明白装糊涂。”
好奇之人赶紧摆手澄清，“孙季白的名号，几人不知？但他怎地是郑国公家的女婿，愚弟在角州做官时，不曾听说这位少将军成亲啊。”
“角州的人不知？”
“真不知。”
“啧啧！当初这事儿，在麒州和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众人皆知，只是这亲事角州的人不知，也不奇怪，毕竟，郑国公家的七姑娘并没有真正嫁入麒州靖安王府。”
“咦！若是未曾嫁进门，怎地翁婿相称，那小郡王还为这亡妻守灵多年，誓死不娶。”
嘁！
好奇之人轻哼一声，“朝堂博弈罢了，最苦莫过于那七姑娘，活着人人嫌弃，父亲不疼，丈夫不喜，这桩亲事拖拖拉拉，若不是宫中下了赐婚的圣旨，依这两府的恩怨，怎可能成亲？”
“如此说来，那七姑娘死得其所了。”
“对！”
多嘴之人，一拍大腿，“贤弟此话一针见血，活着无用，死了倒是成全了两家人。”
听了大概之后，发问之人叹了口气，“七姑娘多大年纪啊？”
多大？
“嘶！容我算算，哎哟，不算不知道，一算，这年月竟过三四年了，如若七姑娘活着，而今应当十八九岁。”
啧啧！
“那死的时候，不是才豆蔻年华咯？”
世人之恶，不会因为郑渠才十四岁而善待，无人知晓，十四岁的郑渠，何等无辜？
郑渠，出身郑国公家，乃是国公爷郑钦第二任妻子林氏所出双胞胎儿女之一。
但林氏命苦，她娘家显赫，却在她出嫁之后第七年，被抄家灭族。
赫赫有名的林家，就此堙灭！
林氏身为公爷续弦，跪在丈夫跟前，目眦欲裂发问，“公爷，为何？林家待你不薄，为何要赶尽杀绝？”
郑钦叹了口气，矮下身子，欲要扶起妻子。
哪知妻子反手就给了他重重一记耳光，“郑钦，你的心为何如此狠毒，那是你的恩师，是扶着你走到今日的林家，你为何卸磨杀驴，为何要这般对我林家？”
失败者的嘶吼，毫无意义。
郑钦抬手，摸了摸被打的脸颊，叹了口气，“夫人息怒，祸不及出嫁的女儿，你和孩子们会好好的。”
好好的？
林氏大声惨笑，“郑钦啊郑钦，你踩着林家尸骨走上去，光耀你郑家门楣，那我就鲜血咒你郑家断子绝孙！”
三日后，林氏暴毙。
她留下的一双儿女，才六岁，身子孱弱的小女儿拉着同胞兄长的手，满脸惊恐问道，“六哥……，母亲为何死了？”
六岁的郑洵浑身颤抖，“我……，我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