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门关上!”
赵大柱的吼声刚落地,一道白光闪过庙门口,紧跟着“咔嚓”一声炸雷劈在头顶上方,震得半边塌屋顶哗哗往下掉土渣子。
刘瘸子吓得一哆嗦从地上蹦起来,跛脚差点绊翻了自己:“老天爷!这、这打的什么雷!”
赵大柱:(ꐦ_ꐦ)
他顾不上骂了,三步两步蹿到门口想把那扇歪门板推上去。风太大——门板像被人扯着似的往外甩,他拽了两把没拽住,雨点子一盆一盆地泼进来浇了他半身。
“刘瘸子!过来搭把手!”
刘瘸子一瘸一拐跑过去,两个人合力把门板抵上,又搬了块半截砖头顶住。
没用。
雨从塌了的半边屋顶直接灌下来,柱子根上的火堆“嘶”一声冒了股白气,灭了。
庙里瞬间暗了。
五岁的男孩儿被雷吓醒了,张嘴就嚎:“我要找我娘!娘——”
四岁的女孩儿也醒了,缩在墙根发抖,牙齿磕得“嗒嗒”直响。
赵大柱扭头骂了句:“嚎什么嚎!天塌不了!”
刘瘸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往上飘:“大柱哥,这雨不对头啊!”
“怎么不对头?”
“太急了!”刘瘸子伸手在门缝口接了一把,手心立刻灌满了水,“旱了三个月,一下就来这么大——这是老天爷攒着劲儿泼呢!”
赵大柱的脸在闪电映照下一白一黑地交替着。
他没接话,转身去摸那个粗布袋子和绳子。
手伸到柱子底下——三根绳子还拴着,三个孩子还在。
赵大柱:(ˊㅍˋ)
他眯着眼扫了一圈,目光在岁岁身上停了一下。
那个最小的丫头蹲在柱子底下,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跟只淋了雨的猫崽子似的。
没跑。
他放了半颗心。
“今天还走不走?”刘瘸子凑过来,压低了嗓子。
“走!怎么不走!”赵大柱从怀里摸出那截烟卷,湿了大半,他骂了一声揉碎扔了,“约好了今天午时到三岔口接人,迟了买家不等。”
“可这雨——”
“等等就小了。”
刘瘸子嘴巴张了又合,没敢再说。
雨没小。
等了半个多时辰,天蒙蒙亮了,灰蒙蒙一片水帘子从天到地挂着,看不见五步之外的东西。
赵大柱坐不住了。
“走!趁河还没涨起来,先过桥再说。”
刘瘸子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大柱哥……那条河,下这么大的雨——”
“你怕个球!”赵大柱冲他吐了口唾沫,“昨天过来的时候河滩都露底了,旱了三个月攒那点水,涨也涨不到哪儿去!”
刘瘸子:(;ˊ_>ˋ)
他想说什么,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赵大柱弯腰解了拴在柱子上的绳头,把三个孩子往外拽。五岁男孩儿哭得没力气了,像只蔫了的鸡,深一脚浅一脚往外挪。四岁女孩儿被拖着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门槛断茬上,疼得嘶了一声。
岁岁跟在最后面。
她的手腕其实已经不在绳套里了——绳子只是虚挂着,她另一只手在袖口里按着,不让它掉下来。
一出庙门,雨劈头盖脸。
冷。
不是冬天那种干巴巴的冷,是湿的、钻骨头缝的冷,雨砸在头顶往领口灌,浑身上下一瞬间就透了。
岁岁打了个哆嗦,牙关咬紧,没出声。
牛车还在庙门口歪着,牛在雨里“哞——”地叫了一声,蹄子在泥里打滑往后退。
赵大柱踹了牛**一脚:“走!”
牛不情不愿地迈步,车轮子在烂泥里碾出两道深沟,走三步滑一步。
三个孩子被塞进车板上,雨从四面八方浇下来。
岁岁趴在车尾,雨水模糊了视线,但她拼命睁着眼看。
看路。
来时的那条窄路已经变了样——昨天还是干裂的土地,现在泥浆翻涌,到处是黄汤一样的积水。路边的苞谷秆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几根直接拍进了水坑里。
岁岁用手背擦了一把眼睛上的雨水。
她在找石桥。
昨天过的那座石桥——桥底下的水很浅,她记得,没过脚脖子。
但现在——
牛车拐过一道弯,前面出现了那条河。
岁岁的手攥紧了铜钱。
河变了。
昨天那条露着河滩石头的小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出去两倍的黄泥汤子,翻滚着浑浊的浪头,裹着树枝烂叶甚至整棵连根拔起的小树往下游冲。
水面还在涨。
肉眼看得见地涨——岸边一丛矮灌木三息之前还露着枝丫尖尖,现在已经被水淹到了分叉处。
刘瘸子停住了脚。
“大柱哥。”他的声音发抖,“过不去了。”
赵大柱站在岸边瞪着那条河,雨水顺着他那张麻子脸淌下来,腮帮子的肉一鼓一鼓地咬着牙。
“过得去。”
“你看看那水!”刘瘸子的嗓门拔高了,伸手往河面上一指,“石桥面上已经漫水了!牛车上去就是送死!”
“**给我闭嘴!”赵大柱扭头一瞪他,脖子上的青筋蹦出来了,“我约的午时交货,三个孩子十二斤地瓜干加两块钱!过了今天,买家走了你拿什么喂他们?啊?你喂?”
刘瘸子被他吼得往后缩了一步,嘴巴哆嗦着。
岁岁看着那条河。
雨砸在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像烧开了的锅。
她张了张嘴。
奶声奶气的,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刘瘸子离得近,听见了。
“河、要涨涨了……过不去去了。”
刘瘸子打了个激灵,低头看她。
雨帘子里,那个瘦成一把柴禾的小丫头蹲在车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一双大眼睛透过雨水盯着河面。
“你说什么?”刘瘸子蹲下来。
岁岁没看他,目光还在河面上。
“上头头……还有水水来。”
刘瘸子顺着她的目光往上游看了一眼——河道拐弯处,水流打着旋儿往这边涌,浪头一个比一个高,带着黄泥浆子翻卷着拍上岸。
他脸色白了。
“大柱哥!”刘瘸子声音都劈了,“上游来水了!肯定是北岭那边的沟灌下来的!再不走来不及了!往回走!往回——”
赵大柱没理他。
他盯着石桥——桥面上已经漫了半尺深的水,但桥还在,石墩子还扛得住。
“来得及。”
他一把抓住牛缰绳,抽出鞭子狠狠抽了一下,牛“哞”地惨叫一声往前冲,车轮子碾上了石桥。
刘瘸子在岸上跺脚:“你疯了!”
赵大柱回头冲他吼——
“老子什么阵仗没见过!你要走你走,货我一个人——”
他的话没说完。
上游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所有人都抬头看过去。
河道拐弯处,一面齐胸高的黄水墙,裹着断树、石块和泥浆,铺天盖地压过来了。
刘瘸子的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岁岁的手攥住了车板边沿。
“大柱哥——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