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说:三岁奶娃会算卦,逃荒寻爹闯军区 作者:孤伞横秋 更新时间:2026-06-06

"把那赔钱货处理了吧,再养下去,咱俩也得饿死。"

王桂花的声音从隔壁墙缝里钻过来,跟耗子打洞一样,堵不住。

沈岁岁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块榆树皮。树皮又干又硬,嚼起来满嘴涩。但她嚼得很慢、很认真,渣子都没舍得吐。

外公说过,能嚼的东西就别吐,命比味道金贵。

"那赵麻子前天托人捎了话,说还收。"沈茂根的声音比他媳妇低得多,习惯性地左右看了看——虽然隔着墙——还是压了嗓子,"就是价钱——"

"管他多少!一口粮也是粮!"王桂花一拍大腿,嗓门拔高了三度,"她爹不来认,她娘死了八百年,那老瞎子也蹬了腿——你告诉我,谁来找?啊?谁敢找?"

沈茂根没吭声。

王桂花又说:"你那兜里揣的镯子是哪儿来的?啊?还不是从那老瞎子屋里翻出来的!人都死干净了,你还怕个啥?"

墙那边翻了个东西的声响,像是抽屉被拉开又推上。

沈岁岁嚼树皮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听得懂。

三岁半的娃娃,好多话听不懂是正常的。但沈岁岁不一样。打一会说话起,她就跟着瞎了眼的外公过日子。外公看不见她,就拿话养她——一天到晚说啊、念啊、教啊。三百条农谚,半本《麻衣神相》的口诀,认路、辨草、看天的本事,全是一个字一个字塞进她脑袋瓜的。

外公走了四十天。

四十天里,二叔公沈茂根翻遍了外公的屋子,没翻着钱。

今天——该翻到她头上了。

岁岁把嚼烂的树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院子外头,牛哞了一声。

"来了来了!"王桂花的脚步急了,啪嗒啪嗒往院门口跑。

院门一推开,进来两个人。

头前那个,瘦高个儿,左脸一片麻子疤,坑坑洼洼跟被烧火棍戳过似的。笑着,但那笑只挂在嘴皮子上——眼睛冷得很,像腊月天的井水。

赵大柱。

后头跟着个跛脚男人,缩着脖子不吭声,手里拎一个灰扑扑的粗布袋。

沈茂根迎出来,腰弯得比平时还低,脸上老实巴交的笑又挂好了。"赵兄弟,屋里坐坐?"

"不坐了。"赵大柱拿下巴朝跛脚男人一点。

跛脚男人把布袋往沈茂根手里一塞。

沈茂根接过来掂了掂。

脸一下子垮了。

"就……就这点?"

"三斤地瓜干,多一两都没有。"赵大柱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夹在耳朵上,"三岁丫头能干啥?喂到七八岁才勉强能使唤——你当我不要本钱的?"

"可——"

"爱卖不卖。"赵大柱转身就走,语气比秋风还凉,"这年头饿死的娃遍地都是,我还怕收不着?"

沈茂根攥着那袋地瓜干,指节发白。

王桂花从旁边窜出来,一把捏住他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声音压得又尖又低:"你傻啊?三斤也是粮!明天断了顿你拿啥填肚子?"

沈茂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左右看了看院子——

咬了咬牙。

"赵兄弟——成交。"

赵大柱脚步一顿。头也没回,嘴角勾了勾。

"人呢?"

"桂花,把那丫头拎出来。"

王桂花撇着嘴就往西屋走。一推门——

门口空的。

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墙根底下挪到了院角鸡窝旁边。蹲着,抱着膝盖,一双大眼睛像两颗黑葡萄,安安静静盯着王桂花。

不哭,不闹,也不跑。

就那么蹲着看。

王桂花被看得心底发毛,骂了声:"看什么看!跟你那瞎子外公一个德性——"

一把薅住岁岁胳膊往外拖。

岁岁踉跄了一步,没摔。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拽红的手腕,没出声。

赵大柱靠着院门框,眯起眼打量她——面黄肌瘦,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子,裤腿短一截露着脚脖子,太阳穴上沾着榆树皮碎渣。

他伸手掐了掐岁岁的胳膊。

瘦得跟鸡爪似的。

"行,收了。"

跛脚男人上来,从怀里掏出一截粗麻绳。

岁岁这时候才开口。

"叔叔。"她奶声奶气地喊了沈茂根一声。

沈茂根正把那袋地瓜干往怀里揣,手猛地一抖。没敢抬头。

"外公公……给岁岁的铜、铜钱钱……"小丫头攥了攥拳头,声音又软又小,像风一吹就要碎了,"岁岁、要带走走。"

王桂花嗤了一声:"什么破铜钱,早不知丢哪——"

"在婶婶枕、枕头底下。"

岁岁说得慢慢的,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看着王桂花。

王桂花脸色刷地变了。

那枚铜钱她确实翻出来藏在枕头底下了——想拿去换半个馒头的。这事儿她连沈茂根都没告诉。

一个三岁半的丫头片子怎么知道?

"你——"

赵大柱不耐烦了:"行了行了,一个破铜钱值几个子儿?赶紧的,天黑前赶到歇脚地方。"

跛脚男人把麻绳绕了一圈套在岁岁手腕上。绳子粗糙,扎得皮肤泛红,但她的手腕太细了,松松垮垮地套着。

岁岁被牵着往院门外走。

经过沈茂根身边,她歪头看了他一眼。

沈茂根往后退了半步,手下意识地摸向衣兜。

岁岁的目光落在他那只遮着兜口的手上,停了一瞬。

什么都没说。

牛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跛脚男人把她提上车板,像扔一捆柴似的往里一搁。

赵大柱翻上车辕,抽出鞭子甩了个脆响,牛车轱辘轱辘地动了。

土路颠簸,黄尘翻滚。

沈岁岁坐在车尾,回头望了一眼。

黄土墙,秃了顶的老槐树,旱裂的田埂。

没一个人出来看她。

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像死了一样。

她转回头,低着脑袋,盯着自己被绳子拴住的手腕。

半晌,小嘴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被风碎了大半。

但赵大柱听见了。

"外公说……卖人人的……最后、最后会被天收收。"

赵大柱的鞭子顿在半空。

他扭头看那瘦巴巴的小丫头——她已经低下脑袋了,手指头在抠绳结,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呸。"赵大柱啐了口唾沫,"晦气玩意儿。"

鞭子狠狠落下去,牛车猛地一颠。

岁岁一只手抓紧车板,另一只手悄悄伸进破棉袄的里衬。

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圆圆的东西。

铜钱。

外公的铜钱。

从来就不在王桂花枕头底下。一直在她自己衣裳里缝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