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微抬头。
许清鸢由丫鬟扶着,从月洞门外缓缓走来。
她今日穿着月白色衣裙,外罩一件浅青披风,脸色比寻常人苍白些,眉眼却生得极柔。
风一吹,她便轻轻咳了两声。
林怀瑾立刻看过去:“你怎么出来了?”
许清鸢柔柔一笑:“听闻你回来了,便想着来看看。没想到宋姑娘也在,倒是我来得不巧了。”
她话说得温和。
可宋知微却莫名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来得不巧。
这四个字像是在提醒她。
她才是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林怀瑾道:“风大,你身子弱,不该出来。”
许清鸢低眉道:“我无事。”
她的目光落在石桌上的食盒上,笑意浅浅:“这是宋姑娘做的?”
宋知微点头:“莲子糕。”
许清鸢轻声道:“宋姑娘真有心。”
这话听着是在夸她。
可不知为何,宋知微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像是她那点藏不住的心思,被人轻轻摊开在日光下。
周衡看了看几人,越发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
他正想寻个由头退开,许清鸢却已经走到石桌旁,柔声道:“我今日也带了些新茶。怀瑾哥哥若不嫌弃,不如一起尝尝?”
林怀瑾没有拒绝。
宋知微看着他点头,心口忽然沉了一下。
她想起三个月前。
也是在这座院子里。
许清鸢低眉斟茶,林怀瑾说,姑娘家还是娴静些好。
从那日起,她便开始学煮茶。
可她学了三个月,手指被烫红过许多次,却从未有机会将自己煮的茶端到林怀瑾面前。
而许清鸢只需轻轻一句,他便坐下了。
丫鬟很快摆好茶具。
许清鸢坐在石桌旁,动作娴熟地温盏、投茶、注水。
她做这些时很好看。
安静,柔婉,像一幅细细描好的仕女图。
宋知微站在旁边,忽然有些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
她今日穿了鹅黄襦裙。
没有马鞭,没有骑装,也没有从前那股张扬劲儿。
可站在许清鸢身边,她还是不像。
不像她那样柔。
不像她那样静。
也不像她那样,能让林怀瑾自然而然地放轻声音。
许清鸢将第一盏茶递给林怀瑾。
“怀瑾哥哥尝尝。”
林怀瑾接过,低声道:“你身子不好,不必费这些心。”
许清鸢笑道:“只是煮盏茶而已,不费什么。”
宋知微垂下眼。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莲子糕有些多余。
林怀瑾饮了一口茶。
许清鸢看向宋知微,像是这才想起她还站着,柔声道:“宋姑娘也坐吧。”
宋知微刚要开口,林怀瑾却先一步道:“她该回去了。”
院中一静。
宋知微抬头看他。
林怀瑾放下茶盏,语气仍旧平静:“知微,我方才说的话,你该明白。”
宋知微怔怔看着他。
她明白什么?
明白她不该来?
明白她的心意让他为难?
还是明白她七年追在他身后,到头来只换来一句“她该回去了”?
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好一会儿才问:“怀瑾哥哥,你是觉得我今日不该来吗?”
林怀瑾眉心微蹙。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知微眼睛亮了一下。
可下一刻,他又道:“只是你我毕竟男女有别,你总这样来,难免惹人误会。”
那点亮光一下子灭了。
宋知微轻声问:“误会什么?”
林怀瑾看着她,没有回答。
周衡忍不住开口:“将军……”
林怀瑾却没有看他。
他只对宋知微道:“你年纪不小了,该顾着自己的名声。”
这话听着像是为她好。
可宋知微却忽然想起方才门外听见的那句——
她父亲是天阳郡守,两家来往,不必闹得太难看。
原来他不是怕她名声受损。
他是怕旁人把他们扯在一起。
怕她的喜欢,成了他的麻烦。
宋知微指尖轻轻蜷起。
她其实很想问一句。
若怕误会,为什么从前不说?
她送药时,他收了。
她送护腕时,他也收了。
她每年生辰送他的礼,他虽不热络,却也没有退回。
她以为那是默许。
以为自己还有一点点机会。
可如今他说,难免惹人误会。
宋知微看着石桌上的食盒,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不想哭。
至少不想在林怀瑾面前哭。
于是她努力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
这四个字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从前她若是委屈,定会追问。
会问他是不是生气了。
会问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会撒娇,会不服,会想尽办法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可今日,她忽然问不出口了。
也许是因为方才已经听见了答案。
林怀瑾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这样安静。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稍缓:“知微,我并非责怪你。”
宋知微点头。
“我知道。”
许清鸢在一旁轻声道:“宋姑娘别多心,怀瑾哥哥也是为你好。”
宋知微看向她。
许清鸢眉眼温柔,神情真挚,仿佛当真只是在替林怀瑾解释。
可宋知微心里那点堵着的情绪,忽然又往上涌了涌。
她想说,我没有多心。
我只是有心。
可她没有说。
因为这话说出来,太难堪了。
她低头将食盒重新盖好。
青杏见状,连忙上前:“姑娘,我们走吧。”
宋知微却没有立刻走。
她看着那只食盒,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它往林怀瑾面前推了推。
“糕我已经做了。”
她声音很轻。
“你若不想吃,便让下人分了吧。”
说完,她转身便走。
这一次,她没有等林怀瑾回话。
也没有回头。
周衡看着她的背影,终是不忍:“将军,方才的话是否重了些?”
林怀瑾看着那只食盒,眉心微动。
“她总该明白。”
周衡道:“明白什么?明白你不喜欢她,还是明白她不该再喜欢你?”
林怀瑾沉默。
许清鸢轻轻咳了一声。
林怀瑾收回视线,立刻看向她:“风大,回去吧。”
许清鸢垂眸应了声好。
只是离开前,她的目光从那只食盒上轻轻掠过。
唇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宋知微走出林府时,日头已经偏了些。
街上仍旧热闹。
卖糖人的小贩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几个孩童围在旁边,吵着要兔子形状的糖人。
若是从前,宋知微定会停下看一眼。
说不定还要买两个,一个自己吃,一个带回去逗青杏。
可今日她什么都没看见。
青杏跟在她身侧,几次想开口,又怕一开口便哭出来。
最后还是宋知微先说话。
“青杏。”
“奴婢在。”
“我今日是不是很丢人?”
青杏立刻摇头:“没有!姑娘一点都不丢人!”
宋知微笑了一下。
“可是我觉得有点。”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
“我站在那里,好像怎么都不对。”
穿骑装不对,带马鞭不对,说话大声不对,日日去找他不对。
如今她换了裙子,收了马鞭,学着安静些,也还是不对。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变成什么样,林怀瑾才会觉得她刚刚好。
青杏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姑娘,咱们以后不去了,好不好?”
宋知微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被烫红的地方已经没那么疼了。
可心口却像被什么压着。
闷闷的。
她想说好。
可那个字在舌尖转了许久,终究没有说出口。
七年太长了。
长到不是听见几句难听的话,就能立刻放下。
她只是忽然有些累。
很累。
累到连替林怀瑾找理由,都变得费力起来。
主仆二人穿过长街时,一辆乌木马车正从城门方向缓缓驶来。
马车低调,却处处透着京中贵气。
车帘半垂,帘角坠着一枚素银小印,随着车轮轻轻晃动。
宋知微没有注意。
她低着头,从马车旁擦肩而过。
风恰在此时吹起车帘一角。
车内坐着一名年轻男子。
他穿着月白锦袍,眉眼清俊,气质温润,像一卷被妥帖收好的清贵文章。
他原本正垂眸看着手中卷宗。
可在听见街边那一声带着哭腔的“姑娘”时,指尖微微一顿。
长青坐在车辕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道:“大人,那似乎是郡守府的宋姑娘。”
车内人抬起眼。
街边,鹅黄衣裙的少女正低头往前走。
她眼尾泛红,手指攥着袖口,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
身侧的小丫鬟急得眼泪直掉,却又不敢劝得太重。
长青又道:“听闻这位宋姑娘性子活泼,颇得宋郡守宠爱。只是今日瞧着,倒不像传闻里那般……”
他话没说完,便忽然停住。
因为车内的裴行砚抬手,轻轻掀开了车帘。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上。
很久都没有移开。
长青跟随他多年,极少见他这样失态。
裴行砚向来温和持重,喜怒不形于色。
便是在京中面对那些老狐狸,也总是笑意清浅,分寸不差。
可此刻,他眼底那点温和像是被风吹散了一瞬。
露出一点极深、极冷的东西。
不过很快,那情绪便被他压了回去。
他放下车帘,声音仍旧温润。
“她叫什么?”
长青忙道:“回大人,宋知微。”
车内静了片刻。
裴行砚低声重复了一遍。
“宋知微。”
这三个字从他唇齿间落下,轻得几乎听不清。
像是久别重逢。
又像是终于赶上。
长青没听出异样,只继续道:“宋郡守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听闻极是疼爱。大人此番下榻郡守府,应当很快便能见到。”
裴行砚垂下眼,看着手中那卷早已看完的卷宗。
纸页边角被他指腹压出一道浅痕。
半晌,他轻轻笑了一声。
“是么。”
长青莫名觉得那笑里没什么笑意。
他试探着问:“大人,可要先去驿馆歇脚?”
“不必。”
裴行砚将卷宗合上。
“去郡守府。”
长青应声,正要吩咐车夫,却又听车内人淡淡补了一句。
“快些。”
长青一怔。
随即低头:“是。”
马车重新驶动。
车轮碾过青石长街,发出极轻的声响。
帘内,裴行砚闭了闭眼。
眼前却浮现出方才那道鹅黄身影。
十六岁的宋知微。
还会哭。
还会疼。
还会因为旁人一句话红了眼眶。
不像后来。
后来他再见她时,她已经不会哭了。
也不会笑了。
裴行砚缓缓睁开眼,眸色沉得像深夜里化不开的墨。
这一回,他来得不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