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听见廊下脚步声,宋郡守立刻抬头。
“知微来了?”
宋知微走进前厅,先朝父亲行了一礼。
“父亲。”
宋郡守一看她今日这身打扮,明显愣了愣。
他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眼,半晌才道:“今日怎么穿得这样……规矩?”
宋知微:“……”
若是平日,她定要笑着回一句:“父亲这话说得,好像女儿从前多不规矩似的。”
可今日她只是抿唇笑了笑。
“见客,总该端庄些。”
宋郡守眉心微微一皱。
他总觉得女儿今日不太对劲。
可客人在前,他不好多问,只能先招手道:“来,见过裴大人。”
宋知微这才抬眼看向厅中另一人。
那人坐在客座上,身着月白锦袍,腰间只佩一枚青玉,未着官服,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
他年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俊,唇边含着一点温和笑意。
不像武将那样锋芒外露。
也不像寻常文臣那样端着架子。
他坐在那里,像一卷被妥帖展开的书,墨香清淡,风骨温润。
可宋知微不知为何,在对上他眼睛的那一瞬,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那双眼太静了。
静得像深潭。
温和是真的。
可温和底下,似乎还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宋知微很快垂下眼,规规矩矩行礼。
“宋知微见过裴大人。”
裴行砚看着她。
少女穿着鹅黄襦裙,发间簪着素玉,眉眼明艳,却努力把那份明艳压得温顺。
她行礼的动作算不上错。
可太刻意。
像一只原本该飞在枝头的雀,硬生生学着笼中鸟低头。
裴行砚眼底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片刻后,他温声道:“宋姑娘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很好听。
清润,平和,像春水拂过玉石。
宋知微直起身,站到父亲身侧。
宋郡守笑道:“裴大人莫怪,小女自幼被我惯坏了,性子跳脱,平日里没个姑娘家的样子。今日倒难得,竟也知道端庄见客了。”
若是从前,宋知微听见父亲这样说,早就不满地鼓起脸。
什么叫没个姑娘家的样子?
她明明也很好。
会骑马,会射箭,会爬树救鸟,还会把父亲书房里闹鼠患的地方翻个底朝天。
可今日听见“性子跳脱”几个字,她却下意识低了低头。
她忽然想起林怀瑾那句——
她从前太闹了。
原来不止林怀瑾这样觉得。
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她从前那样不好?
宋知微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
她想替自己辩一句。
可裴行砚已经先开口了。
“宋大人言重了。”
宋郡守看向他。
裴行砚唇边笑意温和,目光却落在宋知微身上。
“我入城时便听闻,宋姑娘骑射俱佳,十三岁春猎时还曾驯过一匹烈马。”
宋知微一怔。
她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那事在天阳城里传了许久。
有人说她胆大。
也有人说她不像话。
林怀瑾听闻后,只淡淡说了一句:“姑娘家还是少做这些危险事。”
从那以后,她便很少在他面前提起骑射。
可眼前这位京城来的裴大人,却说得这样自然。
宋郡守笑了一声:“裴大人连这个都听说了?那丫头当年可把我吓得不轻。”
他说着,又忍不住瞪了宋知微一眼。
“那匹马连马夫都不敢近身,她倒好,趁我不在,自己翻身上去了。摔下来时满身泥,还抱着马脖子笑。”
宋知微脸上一热。
她低声道:“父亲,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宋郡守原本还想再说几句,却听裴行砚轻轻笑了笑。
“会骑射是好事。”
厅中静了一瞬。
宋知微抬起眼。
裴行砚看着她,神色平和,语气也很寻常,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再自然不过的话。
“天阳地处边郡,民风本就不似京中拘束。宋姑娘会骑射,既能强身,也能自保。若遇急事,总比只会困在绣楼里等人来救要好。”
宋知微怔怔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心口某处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疼。
却有些酸。
这些年,夸她骑射的人不是没有。
父亲夸过她箭术准。
护院夸过她胆子大。
马场的师傅也说她有天分。
可他们夸归夸,最后总要添一句:“姑娘家玩玩便罢了,终究不能太过。”
只有裴行砚说——
会骑射是好事。
没有转折,没有“只是”。
也没有“姑娘家还是收敛些”。
宋知微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宋郡守倒是听得高兴。
他本就宠女儿,听见有人不拿那些规矩压她,心里自然舒坦。
“裴大人这话倒是说到我心里去了。”宋郡守笑道,“我也觉得姑娘家会些骑射没什么不好。只是外头人嘴碎,总说她太野。”
宋知微睫毛轻轻一颤。
太野。
太闹。
好像所有形容她的词,都离不开这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心里那点刚刚被裴行砚一句话抚平的酸意,又悄悄翻了上来。
可很快,她又忍不住想。
林怀瑾也许不是嫌她不好。
他只是出身将门,见多了危险,所以才不愿她骑马射箭。
他说她太闹,也许只是怕她受伤。
他不是也曾救过她吗?
一个会在流匪刀下护住她的人,怎么会真的讨厌她呢?
宋知微这样想着,心里便稍微好受了一点。
可好受之后,又隐隐觉得更委屈。
若他是怕她受伤,为什么不直接说?
为什么要说她太闹?
裴行砚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眸色微深。
他几乎不用问,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十六岁的宋知微,还太容易心软。
旁人给她一分冷淡,她会难过。
可只要她自己寻到半分理由,又会替对方补成十分苦衷。
前世便是这样。
她总说,林怀瑾不是故意的。
他说话不好听,但心不坏。
他只是太忙。
只是太冷。
只是有不得已。
她替他想了太多理由。
最后却没有一个人替她想一想。
裴行砚垂眸,掩去眼底一瞬冷意。
再抬眼时,仍是温润如玉的模样。
宋郡守命人奉茶。
青杏站在宋知微身后,见她一直把右手藏在袖中,心里急得不行。
偏偏前厅人多,她又不好出声。
裴行砚却像是无意间看见了。
他目光在宋知微袖口停了一瞬。
“宋姑娘的手,可是受伤了?”
宋知微一愣。
她下意识把手往袖中藏得更深。
“没有。”
青杏忍不住小声道:“姑娘方才做糕时被烫了。”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宋知微回头看她。
青杏立刻低下头。
宋郡守脸色一变:“烫了?怎么回事?”
宋知微忙道:“不严重,一点小伤。”
“手伸出来。”
宋郡守语气难得严肃。
宋知微只好把手伸出来。
她指尖原本只是红了一片,可方才一路提着食盒,又在林府攥得太紧,如今红痕越发明显,甚至隐隐起了一点水泡。
宋郡守看得心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好端端的做什么糕?府里缺厨子不成?”
宋知微低声道:“我只是想试试。”
宋郡守看她一眼,哪能不知道她是为谁试的。
他知道女儿喜欢林怀瑾。
也知道她这三个月忽然学规矩、学煮茶,多半与林怀瑾脱不了干系。
从前他只当小姑娘心性,喜欢便喜欢,过些日子也许就淡了。
可如今看见女儿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宋伯,去拿烫伤膏。”
宋伯忙应声去了。
裴行砚却在此时开口:“我这里有一盒玉肌膏,治烫伤还算有用。”
他说着,长青便已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盒。
宋知微连忙道:“不必麻烦裴大人。”
裴行砚看向她,语气温和:“不麻烦。”
他顿了顿,又道:“小伤若不处理,也会疼。”
宋知微心口微微一动。
这句话其实很寻常。
可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林怀瑾方才看见她指尖时,短暂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的目光。
他也看见了。
可是他没有问。
宋知微不愿这样想。
她很快又替他找理由。
也许他没看清。
也许他以为不严重。
也许当时许清鸢在旁,他不好太关心她,免得旁人误会。
可是裴行砚只是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
他却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