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周衡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可林怀瑾已经淡淡开口:“不必再提她。”
宋知微指尖一紧。
青杏站在她身后,气得眼眶都红了,压低声音道:“姑娘,咱们回去吧。”
回去?
宋知微也想。
她想立刻转身,想把这身鹅黄襦裙换下来,想把匣子里的红色马鞭重新系回腰间,想假装自己今日从没来过林府,也从没听见那些话。
可是脚下却没有动。
她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劲儿,像被人用力拧了一下。
酸,疼,也不服气。
她明明已经在改了。
她没有再日日往马场跑,没有穿那身红色骑装,没有像从前那样一见到他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学煮茶,学做糕,学着放轻声音。
她已经很努力地在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可他为什么还是要说她太闹?
宋知微低头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指尖。
那点红痕被食盒提手压着,疼得越发清晰。
她忽然很想亲口问问林怀瑾。
问他,她到底哪里闹了。
也问他,若她从前那样叫太闹,那九岁那年,他挡在她身前说会护着她时,护的又是谁?
“宋姑娘?”
门口小厮战战兢兢地看着她,脸色比她还白。
他显然也听见了里面的话,眼下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要不……小的进去通报一声?”
青杏立刻道:“不必了,我们姑娘……”
“通报吧。”
宋知微忽然开口。
青杏一愣:“姑娘?”
宋知微抬起眼。
她眼尾还有一点红,可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笑。
只是那笑比平日浅了许多。
“既然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小厮不敢多问,忙低头进去通报。
不多时,院中的说话声停了。
周衡先走了出来。
他一眼看见宋知微,脸色瞬间变了变,像是没想到她竟然就在门外。
“宋姑娘?”
宋知微朝他笑了笑:“周副将。”
她笑得很规矩。
没有像从前那样扬着眉眼,脆生生地喊他“周大哥”。
周衡心里莫名一沉。
他下意识看向她手里的食盒,又看见她发间素净的玉簪和身上的鹅黄襦裙,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方才在里面说“她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本只是替她抱不平。
可如今亲眼看见,才知道这句话一点也不假。
从前的宋知微哪是这样?
从前她来林府,腰间总挂着那条红色马鞭,裙摆沾了草屑也不在意,眼睛亮得像春日骄阳。
她会隔着老远就喊林怀瑾的名字。
会把自己在马场赢了谁、射中了什么靶子,一股脑全说给他听。
热闹得让人头疼。
可也鲜活得叫人移不开眼。
而眼前这个宋知微,穿得温柔,站得端正,连笑都像是提前量好了分寸。
周衡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低声道:“宋姑娘,你方才……”
宋知微却像没听懂,笑着问:“怀瑾哥哥在里面吗?”
周衡一顿。
这话便没法再接了。
他只能侧身让开:“在。”
宋知微提着食盒走进去。
院中,林怀瑾站在石桌旁。
他今日穿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剑尚未解下,眉眼冷峻,像是刚从军营回来不久。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
看见宋知微时,他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可宋知微看见了。
她一直都看得见。
从前每次看见,她都会替他找理由。
他许是累了。
他许是不喜欢在人前热络。
他许是怕她太张扬,被旁人笑话。
今日她也想这样想。
可方才那些话还在耳边。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一时找不出理由了。
“你来了。”
林怀瑾语气平静。
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宋知微攥着食盒提手,轻轻“嗯”了一声。
“听说你今日从军营回来,我做了些莲子糕。”
她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盖子还未打开,淡淡的莲子清香已经透了出来。
周衡站在一旁,神色复杂。
他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可偏偏不知从何说起。
林怀瑾垂眸看了一眼食盒。
他的目光落在宋知微被烫红的指尖上,停了一瞬。
宋知微心口莫名一紧。
她以为他会问一句。
哪怕只是问一句:“手怎么了?”
可林怀瑾很快移开了视线。
他说:“以后不必做这些。”
宋知微愣了愣。
“什么?”
“糕点,药膏,荷包,还有那些零碎东西。”林怀瑾声音很淡,“你是郡守府的姑娘,不该日日往林府跑。”
宋知微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风有些冷。
明明是春日。
院中的海棠开得正好,枝头花瓣被风吹落,轻轻落在她裙摆上。
可她却觉得冷。
“我不是日日来。”她轻声说。
林怀瑾看着她。
宋知微抿了抿唇,声音更轻:“我已经很少来了。”
这三个月,她真的少来了很多。
从前她恨不得隔三差五便找个理由来林府。
送药,送点心,送新得的马鞭穗子,甚至只是路过,也要探头问一句林怀瑾在不在。
可自从听见他说姑娘家还是娴静些好,她便开始克制。
她怕自己太吵。
怕自己让他不喜。
她以为自己少来些,安静些,懂事些,他总会高兴一点。
可林怀瑾只是道:“旁人不会这样想。”
宋知微指尖一颤。
旁人。
又是旁人。
她忽然很想问,旁人怎么想,当真比她怎么想更要紧吗?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怕自己一问出口,又成了不懂事。
正僵持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怀瑾哥哥,原来宋姑娘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