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二年,三月,应天府。
春寒料峭,宫墙内的垂柳刚刚抽出新芽。勤政殿中,朱棣正伏案批阅奏章,御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仿佛永远也批不完。
自登基以来,朱棣励精图治,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处理政务,常常要忙到深夜才歇息。
朝中大臣私下议论,说当今皇上比太祖爷还要勤政。
朱棣听到这种话只是笑笑——父皇晚年确实懈怠了许多,但是他不一样,他这皇位来得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若不做出些功绩来,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陛下,辽东都司奏报,女真各部今年朝贡的人数比去年多了三成。”
一旁的姚广孝将一份奏折恭敬地递到御前。
朱棣接过奏折,快速浏览了一遍,微微点头:“女真各部愿意归附,这是好事。让辽东都司好生安抚,不可怠慢了。”
“是。”
朱棣提起朱笔,正要批阅下一份奏折,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一名侍卫快步走到殿门口,单膝跪地,“城外有使者求见,自称是海外卫王殿下派来的,说有要事禀奏。”
朱棣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
卫王?
朱桓?
那个出海就藩快二十年的十五弟?
一旁的姚广孝也是面露诧异,他对这位卫王也是有所耳闻。
说起来,卫王在诸位藩王中确实是个异数——别的藩王都是在大明境内就藩,唯独他,偏偏要跑到海外去。
朱棣放下朱笔,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淡淡道:“把人带进来。”
“遵旨!”
侍卫领命而去,朱棣靠在龙椅上,目光微微有些出神。
姚广孝见状,轻声道:“陛下,卫王殿下这些年在海外,倒是鲜有消息传来。”
“是啊,”朱棣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快二十年了,咱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弟弟。”
姚广孝没有接话,只是垂手立在旁边。
不多时,侍卫领着一个中年男子进入殿中。
那男子大约四十来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海上长期风吹日晒的结果。他进了殿,恭恭敬敬地跪下,双手高举一封书信。
“外臣卫王府长史张敬,奉卫王殿下之命,叩见皇帝陛下!”
朱棣示意姚广孝将信接过来,同时打量着这个使者,问道:“你们卫王,这些年在海外过得如何?”
张敬恭声道:“回陛下,卫王殿下托外臣带话,说他在海外一切安好,只是时常思念故土,思念陛下及诸位兄弟。”
“思念?”朱棣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既然思念,怎么二十年也不见回来看看?”
张敬不慌不忙道:“卫王殿下说,海外封国初立,百废待兴,他身为藩王,不敢擅离职守。如今封国粗安,这才敢向陛下**,请求回大明省亲。”
朱棣没有再问,从姚广孝手中接过书信,拆开来看。
信上的字迹端正清秀,虽算不上多么出彩,却也工工整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朱棣快速扫了一遍,信的内容确实如那使者所说,大意就是:臣弟久居海外,多年未归大明,难叙兄弟情谊,心中甚是遗憾。如今封国粗定,打算近期返回大明与兄长一叙兄弟情谊,不知兄长是否允许。
语气很是恭敬,挑不出什么毛病。
朱棣看完信,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信放在御案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先退下,到驿馆歇息,此事咱还要与太子商议。”
“是,外臣告退。”
张敬退出殿外,朱棣这才看向另一旁的内侍吩咐道:“去,把太子和汉王、赵王都叫来。”
“遵旨。”
内侍快步离去,朱棣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老十五……
说起来,在一众兄弟之中,朱桓确实是个特别的存在。
朱棣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在北平做燕王。每次回京述职,都会进宫去见父皇和大哥朱标。而每次去东宫,几乎都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跟在朱标身后。
那就是朱桓。
朱桓比朱标小了将近二十岁,年纪和朱标的长子朱雄英差不多大。
那孩子从小就聪明伶俐,嘴也甜,见到朱标就喊“大哥”,喊得格外亲热。
朱标对这个幼弟也格外喜爱,经常把他带在身边,教他读书写字,有时候甚至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满东宫跑。
朱棣记得有一次,他进东宫去找朱标议事,正好看到朱标在教朱桓写字。
朱桓那时候大概八九岁,坐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朱标在旁边看着,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大哥对老十五倒是好。”朱棣当时笑着说了一句。
朱标抬起头,笑道:“老十五乖巧懂事,比雄英还让人省心。四弟你不知道,这小子天天黏着我,赶都赶不走。”
朱桓听到这话,抬起头,用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看着朱棣,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四哥好。”
朱棣当时心中还觉得有趣,心想这孩子确实讨人喜欢。
后来他才知道,朱桓不只是黏着朱标,对父皇朱元璋也是一样恭敬孝顺。
但朱桓聪明就聪明在,他从来不单独去讨好父皇,每次都是跟在朱标后面。
这样一来,在父皇眼中,看到的不是朱桓如何讨好自己,而是朱标如何友爱兄弟。
这种手段,说实话,朱棣后来想起来都觉得高明。
再后来,朱桓渐渐长大了,开始表现出对海外的兴趣。
朱棣记得有一年他回京,在东宫的书房里看到朱桓正在看一幅舆图,那舆图上有大片的空白区域,标注着“未知之地”四个字。
“十五弟,你看这个做什么?”朱棣当时随口问道。
朱桓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四哥,我以后想去海外看看。”
朱棣当时只当是小孩子胡说八道,没当回事。
可没想到,朱桓是认真的。之后几年,朱桓对海外的兴趣越来越浓,经常跑到翰林院去找那些海外方志来看,有时候还会缠着从沿海来的官员问东问西。
父皇朱元璋一开始也不当回事,觉得小孩子好奇而已。可到朱桓十四五岁的时候,竟然直接向父皇请求就藩海外。
这可就捅了马蜂窝了。
朱棣当时虽然人在北平,但也听说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据说父皇一开始坚决不同意,说大明的藩王就藩海外,成何体统?
可朱桓那小子也是倔,竟然跪在父皇的宫门口不起来,跪了一天一夜,最后整个人都昏迷过去了。
父皇终究是心疼儿子,又加上大哥朱标在一旁说情,最终松了口。
洪武二十二年,朱桓被封为卫王,就藩海外澳岛。
朱棣记得,那时候朝中上下都在议论这件事,说卫王这是疯了,放着大明的荣华富贵不要,非要去海外那个蛮荒之地受苦。
但也有说卫王这是以退为进,想在父皇面前博一个好名声。
朱棣当时倒是没多想,只是觉得这个十五弟确实与众不同。
后来洪武二十三年、二十四年,大哥朱标又在父皇的默许下,给朱桓调拨了二十万军民。这样一来,朱桓手中就有了五十万军民,在海外也算是一股不小的势力了。
再后来,洪武二十五年,大哥朱标去世。
朱棣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大哥去世之后,大明就彻底乱了。父皇悲痛欲绝,性情大变,对朝中大臣动辄杀戮。建文继位后,又开始削藩,逼得朱棣不得不举兵靖难。
那四年,天下大乱,血流成河。
而就在那段时间,朱桓又出现了。
靖难期间,朱桓的船队多次出现在东南沿海,从山东、江苏、浙江等地带走了一大批百姓。
那时候到处都在打仗,百姓流离失所,朱桓的人只要说一句“跟我们走,去一个没有战乱的地方”,就有大把的人愿意跟着走。
朱棣当时在前线打仗,听到这个消息也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太在意。毕竟朱桓带走的是百姓,不是兵马,也没有站在建文那边来打他。
靖难成功之后,朱棣登基为帝,忙着稳定朝局、清除建文余党,一时也没顾上朱桓的事。等到朝局稳定下来,朱桓已经彻底没了消息。
这一晃,就是十几年。
朱棣睁开眼,目光落在御案上的那封信上。
老十五,你到底想干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朱棣抬头看去,只见太子朱高炽、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三人鱼贯而入。
朱高炽身材肥胖,走起路来气喘吁吁,进了殿先给朱棣行了一礼:“儿臣参见父皇。”
朱高煦和朱高燧也跟着行礼。
朱棣摆摆手:“都起来吧,坐下说话。”
三人在一旁的锦凳上坐下,朱高煦性子急,**还没坐稳就开口问道:“父皇,这么着急召儿臣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朱棣将桌上的信递了过去:“你们先看看这个。”
姚广孝接过信,递给太子朱高炽,朱高炽双手接过,展开来看。
朱高煦和朱高燧对视一眼,也不避讳,直接凑到朱高炽身边,一人一边,挤着看信上的内容。
朱高炽被两个弟弟挤得有些不舒服,但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信上的内容确实简单,就是朱桓请求回大明省亲,与朱棣一叙兄弟情谊。
朱高煦看完信,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如果没记错的话,卫王已经就藩海外差不多二十年了吧?”
朱高燧接口道:“准确地说,洪武二十二年就藩,到现在是永乐十二年,正好二十年。”
“二十年没回来,现在突然要回来?”朱高煦冷哼一声,“他想干什么?”
朱高燧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据说卫王昔日颇得懿文太子喜爱,他该不会是回来为懿文太子报仇的吧?”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懿文太子,就是朱标。
朱棣登基之后,虽然恢复了朱标的太子尊号,但谁都知道,朱标的儿子朱允炆是被朱棣从皇位上赶下来的。
如果说朱桓真的对朱标有深厚的感情,那么他这次回来,说不定真的别有用心。
朱棣没有接话,而是看向一直没有开口的朱高炽:“太子爷,怎么看?”
朱高炽沉吟片刻,缓缓摇头道:“十五叔这次回来,或许会有别的目的,但应该与懿文太子无关。”
朱高燧眉头一挑,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你怎么敢肯定呢?”
朱高炽语气平静,不急不缓地说道:“十五叔自从出海就藩之后,也就前三年和我们大明保持着联系。在懿文太子去世之后,大明上下一片混乱,十五叔和大明的联系就断了。”
“一断,就是好几年。一直到靖难期间,才再度出现十五叔的消息。”
“不过,当时十五叔既没有帮建文一脉,也没有帮我们,只是趁着天下大乱,带走了一批百姓,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
朱高炽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朱高燧:“三弟,我问你,如果十五叔真的要为懿文太子报仇的话,靖难期间是不是最好的时机?”
朱高燧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朱高炽继续道:“那时候天下大乱,建文朝廷自顾不暇,我们也是疲于应战。如果十五叔真的有心报仇,他完全可以趁乱出手。他手里有几十万军民,就算不能一举定乾坤,至少也能给我们制造不小的麻烦。”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在沿海带走了一些百姓,然后就消失了。”
朱高炽看着朱高燧,语气依然平静:“如果十五叔真的要为懿文太子报仇,那么靖难期间就已经对我们出手了。”
“而既然靖难期间没有趁乱对我们出手的话,那么如今天下大定十余年,十五叔就更加不可能对我们出手了。”
“甚至,如果不是十五叔现在来信的话,恐怕朝廷上下都早就已经忘记大明还有一位藩王就藩于海外了。”
“所以我的结论是,十五叔时隔多年突然回来,可能有什么目的,但根本目的应该不是找我们麻烦。”
朱高炽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
朱高煦和朱高燧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虽然他们两个一向对这个肥胖的太子大哥不怎么服气,但不得不承认,朱高炽的分析确实有道理。
朱棣微微点头,面上露出一丝赞许之色。
他这个太子,虽然身体不好,但脑子确实好使。看问题看得透,想事情想得远,这一点上,朱高煦和朱高燧都比不了。
“太子说得不错,”朱棣开口道,“老十五若是要报仇,靖难期间确实是最好的时机。他没动手,说明他不是冲着报仇来的。”
朱高煦还是有些不服气:“那他现在回来干什么?二十年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回来,总得有个理由吧?”
朱棣靠在龙椅上,目光微沉:“理由嘛,不外乎那么几个。要么是海外出了什么事,需要朝廷帮忙;要么是觉得在大明境外当藩王没意思,想回来;要么——”
朱棣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要么就是他有什么更大的图谋。”
朱高燧好奇道:“更大的图谋?什么图谋?”
朱棣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朱高炽:“太子,你觉得呢?”
朱高炽想了想,道:“十五叔的具体图谋,儿臣一时还猜不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十五叔是个聪明人,他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当年他黏着懿文太子,不是为了争宠,而是为了让太祖爷和懿文太子都高看他一眼,这样他才有资格提就藩海外的事。”
“后来他执意要就藩海外,也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在海外二十年,没有向朝廷求过一次援,说明他在海外已经站稳了脚跟。”
“现在他突然要回来,一定是有所图,至于图什么——”
朱高炽摇了摇头:“这个恐怕只有等十五叔到了之后,才能知道了。”
朱棣点点头,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那就给老十五回信吧。就说咱也期待和他一叙兄弟情谊,允许他暂时回来。”
朱高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朱棣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朱棣看向朱高炽:“太子,接待的事宜你来安排。老十五再怎么说也是大明的藩王,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是,儿臣遵旨。”朱高炽领命。
朱棣又看向朱高煦和朱高燧:“你们两个也别闲着,到时候跟着太子一起接待。老十五是你们的叔父,该有的尊敬要有。”
朱高煦和朱高燧虽然心中不以为然,但还是齐声应道:“是。”
“行了,都下去吧。”
三人起身行礼,退出殿外。
朱棣独自坐在御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殿外那株刚刚抽芽的垂柳上。
老十五,你到底想干什么?
朱棣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这次朱桓回来,绝对不会只是叙叙兄弟情谊那么简单。
但他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
姚广孝在一旁轻声道:“陛下,卫王殿下这次回来,要不要臣派人盯着些?”
朱棣摇了摇头:“不必。他既然敢回来,就不怕咱盯着。再说了,咱也想看看,这个十五弟在海外二十年,到底折腾出了什么名堂。”
姚广孝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朱棣重新拿起御案上的奏折,继续批阅。但他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在这上面了,批了几份奏折,都批得心不在焉。
终于,朱棣放下朱笔,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春风吹来,带着些许寒意。
“姚广孝。”
“臣在。”
“你说,咱这个十五弟,会不会在海外已经称帝了?”
姚广孝愣了一下,随即道:“陛下,这……应该不至于吧?卫王殿下毕竟是大明的藩王,怎么敢……”
朱棣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大明的藩王?你忘了,咱也是大明的藩王出身。”
姚广孝脸色一变,不敢再说话。
朱棣望着远方,目光深邃。
藩王称帝,这种事他朱棣做得,别人自然也做得。
不过,朱桓如果真的在海外称帝了,那倒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隔着茫茫大海,谁也碍不着谁。怕就怕,朱桓不只是想当一个海外皇帝。
朱棣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御案前,重新坐下。
“来人,拟旨。”
侍卫铺好纸张,朱棣提起笔,略一沉吟,便开始写回信。
信的内容不长,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兄长的关切之意。
朱棣在信中先是对朱桓的来信表示欣慰,说自己这些年来也时常想起这个弟弟。
然后说既然弟弟想回来省亲,那自然是可以的,毕竟兄弟情深,二十年未见,确实该好好聚聚。
最后说已经让太子朱高炽安排接待事宜,让朱桓放心回来便是。
写完之后,朱棣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便交给姚广孝:“让人誊抄一份,盖上玺印,交给那个使者带回去。”
“遵旨。”
姚广孝双手接过,正要转身离去,朱棣又叫住了他。
“等等。”
姚广孝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朱棣。
朱棣沉默了片刻,道:“让兵部查一查,这些年来东南沿海有没有关于卫王的什么消息。不管大小,都要。”
“是。”
姚广孝领命而去。
朱棣靠在龙椅上,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那个跟在朱标身后的小小身影,那个跪在宫门口一天一夜不肯起来的倔强少年,那个执意要去海外的十五弟。
二十年了。
当初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如今也已经三十多岁了吧?
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了,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聪明伶俐?
朱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管朱桓这次回来有什么目的,朱棣都不怕。
他是大明的皇帝,是靖难之役的胜利者,是天下之主。
一个海外藩王,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朱棣睁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
不过,如果朱桓真的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那就别怪他这个四哥不念兄弟情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