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城中村,黑得像一口井。
念念蹲在窗台上往下看。
阁楼不高,但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窗台到地面的距离还是太远了。她的腿太短,脚尖够不到下面的雨棚。
她缩回来,在黑暗中摸到一个纸箱。
空的,之前装过赵桂芬网上买的劣质白酒。念念把它推到窗下,踩上去。
纸箱"咔嚓"一声塌了,她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她一口气堵在嗓子里。
赵桂芬的鼾声顿了一下。
念念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一秒、两秒……七秒。
鼾声又接上了。
念念咬着牙爬起来,把塌掉的纸箱翻了个面折好压实,又找了一个矮凳子垫在下面。
这次她很小心地踩上去,先把塑料袋从窗户扔出去,然后手指扒住窗台,脚蹬着纸箱的边缘——
又滑了。
破洞凉鞋的鞋底太光了,根本踩不住。
她挂在窗台上,胳膊上的针眼被粗粝的水泥窗台磨得生疼,嘴唇咬出了血。
但她就是不出声。
手指用力,再用力。
四岁的瘦小身体一点一点翻过窗台,像一条拼命扭动的小鱼。
"啪。"
她摔在外面的雨棚上,又从雨棚滑到地面。**着地,摔得眼冒金星。
膝盖也破了,凉鞋底的铁钉扎进脚心。
念念蜷起来疼了一会儿,又自己站了起来。
她先捡起掉在地上的塑料袋,检查了一下——照片还在,馒头还在。
然后她踩着破凉鞋,开始往巷子深处走。
城中村的巷道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头顶是乱七八糟的电线和晾衣绳,两侧的墙上爬满了水渍和霉斑。没有路灯,唯一的光源是远处哪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一点惨白荧光。
念念贴着墙根走。
她很矮,矮到只有那些堆在墙边的垃圾袋的高度。
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前面是王婶家的门。
王婶家养了一条土狗。
念念知道那条狗的脾气——白天温顺,晚上见了动静就叫。
她贴着墙慢慢蹭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汪!"
那条狗炸了。
铁链哗啦响,狗叫声在深夜的巷子里像炸雷一样。
念念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本能地一矮身,钻到了路边一个大垃圾桶后面。
垃圾桶里的臭味铺天盖地地涌过来,酸的、臭的、馊的,她的胃猛地痉挛了一下,但她用手死死捂住嘴和鼻子,把自己压成最小的一团。
不能动。
不能出声。
被发现了就完了。
狗还在叫。
三声、五声、八声……
然后王婶家的灯亮了。
念念眼睛瞪得大大的,从垃圾桶的缝隙里看见王婶的身影出现在窗户后面。
"死狗,叫什么叫!大半夜的找打是不是!"
窗户"咣"地关上了。
灯灭了。
狗又叫了两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呜呜的喘息,最后也安静了。
念念没有马上出来。
她等了很久。
久到腿都蹲麻了,久到脚心被铁钉扎的地方渗出的血把凉鞋底都粘住了。
她才敢慢慢从垃圾桶后面爬出来。
继续走。
巷子很长。
长得像永远走不到头。
念念不知道该往哪走,她只知道要一直往前。因为后面是赵桂芬的家,她不能回头。
两侧的墙壁又高又黑,像随时会合拢把她吞掉的大嘴巴。
她咬着嘴唇。
上面的伤口又裂开了。
她舔了一下,铁锈味弥漫在嘴里。
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她终于看到前面有光。
很亮的光。
光源不是灯,是——
车灯。
念念走到巷口,停住了。
面前是一条她从来没见过的大马路。
四车道,中间有隔离带,路灯是亮白色的,把整条路照得如同白昼。偶尔有车飞驰而过,风大得差点把她吹倒。
车灯扫过来的时候她本能地闭上眼睛,光太刺了,刺得眼眶发酸。
她站在巷口的边缘。
左边是延伸向远方的公路,看不到尽头。
右边也是。
身后是黑漆漆的城中村。
四岁的念念就站在这个交界处,穿着一双破洞凉鞋,脚底有血,膝盖有血,胳膊上全是针眼,手腕上系着一个装了半个馒头和一张照片的塑料袋。
她不知道该往左走还是往右走。
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她不认识路,不认识字,不认识除了赵桂芬和王婶以外的任何人。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她打了个哆嗦。
好冷。
念念站了很久,久到又一辆车从面前驶过,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条红线。
她看着那两条红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然后她迈出了一步。
往右。
没有原因。
只是因为风从左边吹过来,太冷了,她下意识往风小的那边走。
她一步一步走在人行道上。
凉鞋底磨着水泥地,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和她瘦弱的身影一起,被路灯拉得又长又单薄。
走了很久。
久到她觉得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久到半个馒头在塑料袋里被她的体温捂软了。
她停下来靠在一根路灯杆子上歇脚,把馒头掏出来咬了一小口。
很小的一口。
她把馒头重新包好放回去。要省着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有东西吃。
嚼馒头的时候,她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人声。
很多人的声音,还有音乐,还有灯光——
念念歪着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路的尽头,一大片建筑物围起来的空地上,搭着巨大的彩色帐篷,帐篷外面停满了车,有好几辆上面架着很高很高的灯。
灯比路灯还亮。
念念从来没见过那么亮的地方。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然后那个方向传来一阵笑声和掌声。
不知道为什么,念念觉得那边比黑漆漆的路温暖。
至少——有人。
有人的地方就不那么害怕。
她攥紧了塑料袋的提手,踩着破凉鞋,一步一步朝着那片最亮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