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炕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土墙不隔音。
“那两个都能跑了,还用她看什么?多一张嘴,就多一份粮。”
是继父李来喜的声音。
旁边炕上的小女孩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可招娣,她才六岁……”
母亲崔美兰的声音犹豫着:“要不,再等两年?好歹能帮着烧火。”
“烧火?
你闺女你当然心疼。
可她也是**家的种。
她爷她爹都死绝了,还有她叔呢。
当年那抚恤金,可不是你一个人拿的。”
抚恤金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黑暗里。
崔美兰不说话了。
江暖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她还活着。
但肯定不是重生。
自打有记忆起,她就在孤儿院。
铁架床,统一的被褥,院长办公室窗台上那盆永远养不活的绿萝。
这不是她的记忆。
是“招娣”的。
炕那头的争论渐渐变成了鼾声。
江暖又等了一会儿,等鼾声稳了,才睁开眼。
月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缝里漏进来,灰蒙蒙的一小条。
她掀开身上硬得像铁皮的被子,赤脚踩在夯土地面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
外屋比里屋更暗。
循着这个叫招娣的小女孩的记忆,她的手指顺着土墙摸过去,摸到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头桌子。
桌面底下的砖头缝里,手指触到一张叠着的纸。
纸张有些厚度,但是一看就是很久没被人翻动过,折痕处已经磨得透光。
她小心翼翼的打开,就着月光看见上面几个大字——烈士证明。
江大海。
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她太阳穴上。
头痛来得又猛又烈。
她蹲下身,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腿上,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来。
舍友那张扭曲的脸,配上她那双怨毒的眼睛:“江暖,你什么都有了,凭什么连我的精神世界都要染指?”
没死前的江暖,是孤儿。
但是天资聪颖,考上了985重点大学,并有几个一直资助她学业的好心人。
这些,宿舍的人都不知道。
但是因为她的衣食住行和学习用品,都是好心人给她的自家淘汰下来的大牌,再加上她本身长相出众,气质清冷,舍友都以为她家境优渥。
因为从小见惯了人情冷暖,江暖想着,如果这样的误会能让别人高看自己一眼,倒是少了很多麻烦事,便没说明。
不过也确实让很多想追求江暖的普通男同学望而却步,倒是省下了去纠缠打发的时间。
因为同宿舍的舍友家庭困难,江暖平时有在外面做家教,知道没有钱的窘迫,便经常私底下帮助她。
可没想到穷室友恩将仇报,不仅在外说她被人包养,还在小说平台写了一本书,书中的炮灰跟她同名叫江暖。
书中的江暖,被父母不喜欢,生活穷困潦倒,还备受折磨。
那是她帮舍友收拾床铺时,无意间看到电脑屏幕的下午。
页面上的字像蛇一样扭动:炮灰女配,江暖,父母厌弃,寄人篱下,备受折磨,凄惨死去。
舍友站在门口,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心虚。
是恨。
当天晚上,想不通为什么帮人还帮出仇来的她,在学校后面的人工湖边散步。
被人从背后推了下去。
水灌进鼻腔的时候,她听见舍友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不是什么都有吗?你不是富二代嘛,那我写本书,让你什么都没有,凄苦无依。”
湖水争先恐后的灌进她嘴里,而后没过她的头顶,她连呼救声都发不出,只剩那恐惧的窒息感。
然后她醒了。
在招娣的身体里,在六零年代的土炕上。
江暖把烈士证贴肉藏好,手按在桌面上准备站起来。
脚下硌了一下。
她低头。
夯土地面上,一枚银戒指安安静静躺着。
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微微的哑光。
她认得它。
那是考上大学那年,周奶奶从自己手指上摘下来递给她的。
“不值钱,”周奶奶说,“就是个念想。”
她捡起戒指,指腹摩挲过戒圈内侧——那里有一个她摸过无数次的刻痕,一个小小的“暖”字。
一滴眼泪落下来,砸在戒面上。
她好想周奶奶。
周奶奶是几个资助人里见的最多,也最和蔼的,江暖早把她当成了家人。
她还计划,等自己大学毕业工作了,第一个月的工资,一定要给周奶奶买东西。
可现在,这一切都实现不了了。
下一秒,戒指消失了。
江暖的手还维持着捏戒指的姿势,但指间已经空了。
紧接着,一个不属于任何感官的“感知”出现在她脑海里。
一片田,不大,约莫阶梯教室那么大,土是黑的,湿润着,像刚翻过。
田边有一口泉,泉眼极小,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往下坠。
再远一点,看不清楚,但是隐约中,她觉得那是图书馆。
江暖莫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多了一颗红痣。
针尖大小,红得像一滴血。
她想起前世那些看小说的同学说过的话。
“穿越有金手指”“随身空间”“灵泉灵田”
那时候她觉得这些词离自己很远。
她没有时间看小说,她要学习,要**,要让自己配得上那些好心人的资助。
没想到,之前觉得根本就是童话故事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而且现在,所谓的灵泉空间就在她手腕上。
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有田,有泉,有书。
至少,应该能保证不会饿死了。
但要想真正吃饱穿暖,光靠这个还不够。
她把烈士证重新叠好,贴身藏进最里面的衣服,蹑手蹑脚回到里屋。
炕上,继父李来喜的鼾声还在响。
母亲崔美兰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江暖躺回原位,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头顶黑漆漆的房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