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兕子来林家的第三日,天还没亮透。
灶房里火光一跳一跳,铁板已经热了。
林颜舀了面糊往上一摊,面皮很快鼓起小泡。
她刚磕下一个鸡蛋,身后就传来“哒哒哒”的小脚步声。
她回头。
小兕子站在灶房门口,怀里抱着一团旧短衫。
头发翘起一撮,像屋顶上插了根草。
眼睛半睁不睁,小脸还带着睡痕。
“姐姐……”
她把短衫举高,声音软得发黏。
“兕子醒啦……可是衣衣兕子不会穿……”
林颜看了眼那衣裳。
好家伙。
扣子扣错三颗,一只袖子拧成麻花,衣领还翻到了里面。
能把一件普通短衫穿出阵法效果,也算天赋异禀。
林颜放下锅铲,蹲过去。
“你这是穿衣服,还是给衣服上刑?”
小兕子低头看看,委屈巴巴。
“衣衣不听话。”
“它要是听话,我现在该给它发工钱。”
小兕子眨眨眼:“衣衣也有糖糖钱吗?”
“没有,它表现太差,扣光。”
林颜把她抱到凳子上,三两下解开扣子,重新给她套好。
袖口往上卷两圈,衣摆用细绳松松一束。
再拿湿帕子擦脸,擦到鼻尖时,小兕子皱着脸往后缩。
“凉凉。”
“忍着,漂亮是要付出代价的。”
小兕子立刻坐直。
“兕子要漂酿。”
林颜给她梳头。
小姑娘头发软,发尾还打结。林颜动作轻,拿木梳一点点理开,最后扎了两个小揪揪。
小兕子摸了摸脑袋,眼睛亮起来。
“兕子像小兔兔吗?”
“像。”
“姐姐也像小兔兔?”
林颜看她一眼:“姐姐像会卖兔兔的摊主。”
小兕子捂住头:“不卖兕子!”
早饭是小米粥和煎蛋。
粥熬得稠,蛋边煎得微焦,香味一出来,小兕子的小肚子先替她打了招呼。
咕噜噜。
她立刻低头,假装没听见。
林颜把碗放到她面前。
“吃吧,小肚子已经替你报名了。”
小兕子没有马上动勺。
她把两只小手合在一起,闭上眼,小声嘀咕了一句。
林颜挑眉。
“你念什么呢?”
小兕子睁眼,认真道:“兕子在谢谢饭饭。”
“谢谢饭饭?”
“嗯嗯。”她点头,“以前太太说,吃饭前要说谢谢。”
“谢谁?”
小兕子掰着手指头想。
“谢天,谢地,谢祖宗……还有谢膳房的人。”
林颜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膳房。
普通人家叫灶房,酒楼叫后厨。
能把做饭的地方叫膳房的,少说也不是清河镇这种小地方。
小兕子已经低头喝粥。
呼哧一口,眼睛立刻弯了。
“香香!”
林颜收回视线。
算了。
小孩的来历像剥葱,剥一层辣一层。
急不得。
吃完早饭,两人出门摆摊。
王秀兰在门口塞给小兕子一个布包。
“里面是水囊,还有半个馒头。饿了就吃,别老盯着你姐姐锅里的饼。”
小兕子双手接过。
“谢谢奶奶。”
王秀兰嘴角翘起来,又立刻压下去。
“谢啥谢,少把汤弄衣裳上就成。”
林颜看破不说破。
她娘这嘴,硬得能磕核桃。
刚走到巷口,就碰见周婶。
周婶挎着菜篮,嗓门先到人后到。
“哎哟颜丫头!这就是你捡回来的那个娃?”
小兕子被她这一声吓得往林颜身后躲。
周婶赶紧蹲下,声音压低半截。
“别怕别怕,婶婶不吃小孩,婶婶只吃饼。”
小兕子从林颜身后探出半张脸。
“婶婶好。”
周婶当场捂胸口。
“哎哟,这小声儿,甜得我牙疼。”
她从布包里掏出两个白面馒头,塞过去。
“拿着,婶婶家刚蒸的,还热乎。”
小兕-子看了林颜一眼。
林颜点头。
她这才双手接过,往后退了半步,规规矩矩弯腰。
“谢谢婶婶。”
周婶愣住了。
那小小一礼,手怎么放、腰怎么弯,都有章法。
不像学大人装样。
像是从小就有人教。
周婶看看小兕子,又看看林颜。
“这娃……咋这么懂规矩?我家那几个皮猴子,见了馒头只会抢,抢完还打架。”
林颜笑了一声。
“那说明周婶家风彪悍,适合练兵。”
周婶一拍大腿。
“可不是!我天天在家打仗,锅铲就是我的刀。”
小兕子抱着馒头,小声问:“婶婶是大将军吗?”
周婶笑得篮子都晃了。
“哎哟,婶婶要是大将军,第一个封你当小馒头将军。”
小兕子认真点头。
“兕子保护馒头。”
到了东市口,林颜支摊。
今日她不光卖鸡蛋灌饼,还摆了一小锅卤豆干。卤香一飘,老客立刻围上来。
小兕子坐在小木箱上,抱着水囊,看得眼睛忙不过来。
林颜包好一个饼,用油纸裹住,递给她。
“试试,给那位叔叔送过去。”
小兕子立刻跳下木箱。
她两只手捧着饼,小心往前走。
一步。
两步。
像捧着什么宝贝。
赶路的汉子正掏铜板,低头一看,小女娃仰着脸,把饼举到他面前。
“叔叔,您的饼饼。小心烫嘴嘴喔。”
汉子手一抖,铜板差点掉地上。
他接过饼,半天没说话。
旁边有人笑:“老刘,你咋了?让娃娃定住了?”
汉子憋了半晌,掏出两文钱放到钱匣边。
“再来一个。”
林颜动作一顿。
“你不是只买一个?”
汉子看着小兕子。
“她刚才叫我叔叔。”
林颜懂了。
情绪消费。
现代餐饮诚不欺我。
小兕子又送了几个饼,越送越熟。
“爷爷,饼饼拿好。”
“姨姨,这个有蛋蛋。”
“小锅锅,不可以跑着吃,会噎噎。”
一个少年本来嫌贵,听见“小锅锅”,耳根一红,立刻买了两个。
王叔在旁边看得眼热。
“林丫头,你这摊子现在不得了,连娃娃都能招客。”
林颜刷酱不停。
“我这叫服务升级。”
小兕子仰头:“姐姐,兕子升级了吗?”
“升了。”
“升到哪儿啦?”
“从小馒头将军,升成东市口小掌柜。”
小兕子小胸脯一挺。
“兕子系小掌柜!”
中午人少,林颜让王叔帮忙看半刻摊,抱着小兕子去里正家。
孙里正正在晒册子,见她来,先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要问啥。”
林颜把小兕子放到椅子上。
“有消息吗?”
孙里正摇头。
“附近三个村都问了,没人丢娃。镇上也无人来认。衙门那边倒是收了话,可没回信。”
林颜皱眉。
“外地来的?”
“八成是。”孙里正看了眼小兕子,“这娃身上规矩重,像大户人家的。若是大户丢孩子,按理早该找疯了。”
小兕子坐在椅上,听不懂,只低头抠袖口。
林颜沉默片刻。
“孙爷爷,如果一直没人来找,她能落到我家户籍上吗?”
孙里正抬头看她。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小兕子猛地抬起头。
她不懂户籍,却听懂了“我家”。
孙里正把烟袋放下。
“按律,捡到幼童得公示十五日。十五日内无人认领,再由里正作保,报县里落户。只是……”
“只是什么?”
“将来若亲生父母找来,你留不住。”
林颜低头,看见小兕子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她把那只小手握住。
“那就等他们找来再说。现在,她不能没家。”
孙里正点点头。
“成。我替你写公示。”
回去路上,小兕子走得很安静。
林颜蹲下看她。
“怎么了?糖也不问了?”
小兕子小声道:“姐姐,兕子可以一直住吗?”
林颜摸摸她的头。
“先住十五天。”
小兕子眼里刚亮,又有些怕。
“十五天后呢?”
“如果没人来找你,就正式住下。”
小兕子掰手指。
“十五是多少?”
林颜想了想。
“你每天吃一颗糖,吃十五颗。”
小兕子倒吸一口气。
“好多糖糖!”
“重点不是糖。”
“喔。”小兕子点头,“重点是兕子有家家。”
林颜心一软。
“对。”
傍晚,林颜把这事和爹娘说了。
林大山正在劈柴,听完只憨憨道:“落就落吧,家里也热闹。”
王秀兰坐在门槛上改衣服,针脚飞快。
嘴里却不饶人。
“热闹能当饭吃?多一口人,多一份粮。你俩倒是大方,到时候还不是我算米缸。”
林颜看她手里的小衣服。
那件旧短衫已经被改小了大半,袖口还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娘,你这针走得挺快。”
王秀兰把衣服往怀里一藏。
“我闲着也是闲着。”
林颜点头。
“嗯,闲得给人改衣服改到眼都不眨。”
王秀兰瞪她。
“做饭去!”
晚饭林颜做了番茄蛋汤泡饭。
番茄是她穿来后折腾出来的宝贝。头一年只结了几个小果,酸得林大山怀疑人生。第二年她挑种留苗,总算养出酸甜口。
红汤滚开,鸡蛋花散进去,再把冷饭一泡,香味带着酸甜。
小兕子第一口下去,整个人都顿住了。
她睁大眼。
“哇!”
王秀兰吓一跳。
“咋了?烫着了?”
小兕子摇头,嘴边沾着红汤。
“红红的好好吃!酸酸甜甜!还暖暖!”
她捧着小碗,扒拉得飞快。
“姐姐,兕子喜欢!超级超级喜欢鸭!”
林颜给她夹了一点碎蛋。
“慢点,汤不会跑。”
小兕子抬头,嘴巴红了一圈。
“可是兕子会吃完。”
林大山笑出声。
吃完一碗,小兕子把空碗举高。
“还要还要!”
王秀兰嘴上说“撑坏你”,手却已经接过碗,又给她添了半勺。
夜里,院子里凉快。
林大山坐在竹椅上,小兕子坐在他膝盖上,仰头看天。
星星落满夜空。
小兕子伸出小手指。
“爷爷,星星好多鸭。”
林大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嗯,今晚天晴,看得清。”
“兕子以前也看过星星。”她歪着脑袋想,“在好高好高的地方看。有人说那是……唤星楼?”
林大山“嗯嗯”应着。
他不知道唤星楼是啥,只觉得小娃娃会说的词真多。
林颜在旁边洗碗,动作停了一下。
唤星楼。
这名字不像镇上能有的地方。
她抬头看向小兕子。
小姑娘已经开始问月亮能不能吃。
林大山认真回答:“不能,太远。”
小兕子叹气。
“那月亮好可惜。”
林颜低头继续洗碗。
很好。
皇家谜题没解,先研究吃月亮。
夜深后,小兕子躺在林颜怀里,很快睡熟。
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皱眉。
小手攥着林颜一根手指,嘴角还翘着一点。
林颜低头,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一下。
“晚安,小团子。”
窗外风吹过辣椒串,轻轻碰出声响。
林颜闭上眼。
十五天。
她要在十五天里,给这孩子一个能睡安稳觉的地方。
与此同时。
长安,太极殿。
深夜的御书房里,灯火未熄。
李世民独自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一张大唐地图。
长安周边,渭水沿线,东南官道,已经插满小旗。
每一面旗,都代表一处排查过的地方。
没有。
还是没有。
殿外内侍屏息而立,没人敢出声。
李世民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越过长安。
越过渭水。
越过一条不起眼的驿道。
最后,停在西北方向一个小小的标注点上。
清河镇。
他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片刻未动。
“清河镇……”
话音落下,殿内重归死寂。
片刻后,他终是摇了摇头,手指从那里移开,按向另一条官道。
“传令,明日加派人手,往东南再查三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