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太极殿偏殿。
李世民坐在案后,面前跪着三个人。
尉迟恭一身甲未卸,嗓音粗哑。
“陛下,东南方向,长安至洛阳一线,沿途驿站、村镇、商队,全查过了。没有公主殿下的踪迹。”
他顿了顿,又道:“正南蓝田、终南山一带,也翻过了。山道、猎户、寺观,无人见过。”
影一垂首,声音低稳。
“臣已遣出十二路暗探。长安方圆二百里内,客栈、酒肆、牙行、商队,皆已核查。”
“未发现殿下。”
最后四个字落下,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炸响。
户部侍郎跪在旁边,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
李世民看着案上的舆去。
长安周边,一枚枚小旗插得密密麻麻。
每一枚旗,都是一处查过的地方。
每一处,都没有结果。
忽然,他起身。
案上的茶盏被他带翻在地。
啪!
瓷片炸开,滚烫的茶水溅到尉迟恭的甲靴上。
“三十天了!”
李世民盯着地上的碎瓷,胸膛剧烈起伏,压着困兽般的怒火。
“三十天!”
“朕的女儿,活不见人——”
他说到这里,声音死死卡住。
后面那个字,他不肯说,也绝不信。
殿内,所有人把头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尘埃里。
李世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猩红的火。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
“悬赏再加。”
“人手再派。”
“西北方向还没查透,是不是?”
尉迟恭立刻道:“是。”
李世民抬手,指向舆图上那片还未插满旗的地方。
“查。”
“村村查,户户问。”
“凡是近一月内见过三岁女童的,一律报上来!”
影一叩首。
“臣领旨。”
尉迟恭也重重抱拳。
“臣便是把那条道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公主找回来!”
李世民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坐下,手掌按在舆图边缘。
那只手很稳。
可袖口下,虬结的青筋藏不住。
人散后,偏殿的门轻轻开了。
李承乾走进来。
他比往日瘦削许多,眉间是散不开的忧色。
“父皇。”
李世民没有抬头。
“这么晚了,还不歇?”
李承乾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张插满小旗的舆图上。
“小兕子从小没离开过宫。”
“她认不得路,也不知外头的人心险恶。”
他停了一下,喉结艰涩地滚动。
“儿臣担心……”
“别说了。”
李世民打断他。
殿内灯火晃了一下。
他慢慢抬眼,熬得通红的眼里布满血丝。
“她一定还活着。”
李承乾怔住。
李世民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朕的兕子那么乖,那么懂事。”
“她哭了,会有人心疼抱她。”
“她饿了,会有人分她一口吃的。”
“她一定……被好心人照顾着。”
最后几个字,声音低得不像一位帝王。
像一个把所有希望都攥在手心,攥到指节发白的父亲。
……
一个月前。
翠微宫别庄。
春末的花园里,蝴蝶绕着花丛飞。
小兕子穿着鹅黄色小裙,脚上虎头鞋一蹬一蹬,追着一只白蝶跑。
“等等兕子鸭!”
笑声清脆。
后头宫女和嬷嬷追得心惊。
“公主殿下,慢些!”
“殿下,别往那边去,有缺口!”
小兕子没听清。
她眼里只有那只上下翻飞的蝴蝶。
蝴蝶绕过一片矮墙,落到偏门附近。
偏门开着一道缝。
一辆送菜的牛车正从那里慢慢驶出去。
墙角边,一只雪白的兔子忽然蹿过。
小兕子眼睛亮了。
“兔兔!”
她提着小裙子,学着兔子的样子一蹦一跳,从矮墙下那个缺口钻了过去。
宫女还在花丛另一头焦急地寻人。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小兕子跟着白兔跑进了陌生的田埂路。
一开始,她还咯咯地笑。
后来,兔子一头钻进草丛,不见了。
牛车也转过一个弯,慢慢看不见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陌生的田野和高高的树林。
风一吹,草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愣了好一会儿。
“嬷嬷?”
没人应。
“阿娘?”
还是没人应。
小兕子嘴巴一瘪,终于害怕了,蹲在路边“哇”地哭出来。
“兕子要回去……”
哭了很久,一支商队路过。
车上有个老婆婆掀开帘子,看见路边哭成小花猫的一团,心软了。
“小丫头,跟爹娘走散了?”
小兕子抬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老婆婆叹气,把她抱上车。
“别哭,到了前头镇上,婆婆给你找爹娘。”
可商队走的不是回长安的路。
它沿着岔道,一路往西北去。
小兕子说不清家在哪,只会哭着重复:“兕子要回去。”
商队的人都听不懂。
后来到了岔路口,老婆婆要去探亲,便把她交给路边一户农家,还留了些铜板。
“劳烦照看两日,我回来再带她去报官。”
那户农家答应得好好的。
两日后,他们看着小兕子身上虽然沾了泥,但依旧华贵的料子,眼神变了。
鹅黄色外衫被粗鲁地脱下。
发间固发用的珠花被摘走。
脖上戴着的小金坠子也没了。
红绳被扯断,只剩一截扣子在她小手里攥着。
一件又旧又硬的粗布衣裳套到她身上,磨得皮肤生疼。
她哭着喊“不要”“那是兕子的”,没人理会。
天黑前,那户人把她带到屋外的土路上。
“往前走,前面就是镇子。”
然后,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小兕子站在空无一人的土路上,抱着自己,哭到发不出声音。
天黑了,又亮了。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
饿到肚子痛的时候,有个赶路的大叔给了她半块干硬的饼,她啃了半天。
渴得喉咙冒烟,就趴在小溪边,学着小动物的样子喝水。
直到她跌跌撞撞,走进清河镇东市口。
闻见了铁板上,鸡蛋灌饼的香气。
……
清河镇,林家小院。
小兕子来林家的第五日。
天刚亮,林颜拿着木梳,对着她头顶那几根细软的毛发愁。
这头发,比她前世的KPI还难搞。
小兕子坐在小板凳上,乖巧得很。
“姐姐,兕子不动。”
林颜捏起一撮头发。
“你是不动,它有它自己的想法。”
半刻钟后,两个小揪揪总算扎好了。
一个冲天。
一个耷拉。
左边像要出征,右边像想回家。
林颜盯着自己的杰作,沉默了。
小兕子举起一块模糊的铜片照了照。
她歪着脑袋,认真研究。
“嗯……”
林颜挑眉:“不好看?”
小兕子又照了照。
她大概想起以前宫女给她梳的漂亮发髻,不太一样。
可她很快用力点头。
“好看!”
她转过身,仰头给林颜一个大大的笑脸。
“姐姐扎的最好看!”
林颜心情复杂。
这娃,情商高得不像三岁。
“行,今日发你一颗糖,奖项叫‘安慰摊主奖’。”
小兕子眼睛瞬间亮了。
“兕子安慰姐姐!”
林颜:“你别顶着这俩揪揪出去吓跑客人,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
灶房里,卤锅已经滚开。
这是林颜昨日就泡上的鸡蛋。
她用自酿的酱汁,加八角、桂皮、盐、少许糖,又丢了一把茶叶进去。
锅盖一掀,浓郁的香味直接冲出院子。
隔壁周婶的声音先飘了进来。
“颜丫头!你又在家里煮什么宝贝呢?我家锅都被你馋哭了!”
她人跟着进门,手里还拿着半把青菜。
王秀兰正在筛米,抬头笑骂。
“你这鼻子比狗还灵。”
周婶不客气地凑到灶边。
“狗闻肉,我闻财。颜丫头这锅东西,肯定又能卖钱。”
林颜拿勺子捞出几个卤蛋。
蛋壳敲出细碎的裂纹再卤,表面染上一道道漂亮的深色纹路。
香气厚重,热气蒸腾。
小兕子趴在桌边,喉咙忍不住动了好几下。
林颜看她。
“想吃?”
小兕子立刻摇头。
“不想。”
肚子:“咕。”
屋里三个大人都看向她。
小兕子小脸一红,低头捂住自己的肚子。
“小肚肚想。”
林颜被她逗笑,剥了一个,吹了吹,递过去。
“那你让肚肚先尝尝。”
小兕-子双手接住,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她整个人停住。
眼睛慢慢睁圆。
然后开始使劲嚼。
“唔唔唔!”
王秀兰吓一跳。
“咋了?噎着了?”
小兕子把嘴里的蛋咽下去,立刻举起剩下半个,献宝一样。
“好好好好吃鸭!”
“外面咸咸的,里面嫩嫩的!”
“香香的!”
她又咬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
“比以前在那个大房子里吃的蛋,好吃一百倍!”
林颜动作停了停。
“大房子?”
小兕子点头。
“嗯嗯,好大好大,走路会累累。”
周婶听乐了。
“小娃娃梦里住皇宫呢?”
林颜看了她一眼。
周婶笑声卡住,赶紧低头看蛋。
林颜又问:“比太太做的好?”
小兕子皱了皱小鼻子。
“太太不做蛋鸭。”
“那谁做?”
“膳……”
她卡了一下,努力地想。
“那个房间的人做。”
“做得硬硬的,不好七。”
林颜没再问。
三岁孩子,嘴里全是线索。
问题是这线索太贵,她这家徒四壁的,未必接得住。
周婶也吃了半个卤蛋,眼睛亮得像灯泡。
“颜丫头,这东西拿去卖,肯定火!”
林颜点头。
“早市加一锅,先试试价。”
王秀兰立刻算起账来。
“鸡蛋可贵,不能卖便宜了。”
林颜笑了一声。
“娘放心,我不做亏本买卖。”
小兕子举起小手。
“兕子帮忙卖蛋!”
林颜看她嘴边一圈酱色。
“你先把作案证据擦了,不然客人以为我家小掌柜偷吃库存。”
小兕子赶紧用手背抹嘴。
结果越抹越花,成了一只小花猫。
周婶笑得手里的菜叶子都掉了。
这一日,卤蛋果然卖得飞快。
有人本只买饼,闻着香味又忍不住加一个蛋。
小兕子站在小木箱上,奶声奶气地吆喝。
“叔叔,加蛋蛋吗?香香哒!”
“爷爷,吃蛋蛋有力气!”
“姨姨,这个蛋蛋好漂酿!”
王叔买了两个,边吃边摇头。
“林丫头,你这摊子迟早要开铺子。”
林颜把铜板丢进钱匣。
“借您吉言。等开了铺子,给您办张老客牌。”
王叔问:“啥牌?”
“就是花钱买个身份,以后好继续花钱。”
王叔:“……”
小兕子听不懂,但很捧场。
“姐姐好厉害!”
林颜严肃点头。
“这句是本摊核心企业文化,要继续发扬。”
傍晚收摊,钱匣比昨日又沉了些。
林颜把卤蛋的收成单独记了一笔。
小兕子蹲在旁边,帮她数铜板。
数着数着,就把铜板排成一条长长的蛇。
“姐姐你看,小铜蛇。”
林颜看了一眼。
“它要是会下钱蛋,我今晚就给它盖被子。”
小兕子认真想了想。
“铜蛇不会下蛋,鸡才会。”
“所以我们明日还得买鸡蛋。”
“喔。”
小兕子叹了口气。
“赚钱钱好忙鸭。”
林颜摸摸她的脑袋。
“知道就好,小掌柜。”
夜里,林家点了油灯。
王秀兰坐在灯下,给小兕子缝一件小衣裳。
布是去年剩的棉布,不多。
她仔细拼了两块,又在袖口和领口压了细密的边。
嘴上说着凑合穿,针脚却走得比给自己做寿衣还认真。
小兕子坐在她脚边,手里抱着一块碎布,看得很专注。
“奶奶手好巧鸭。”
王秀兰嘴角翘了一下,又立刻压住。
“巧啥巧,乡下婆子都会。”
小兕子摇头。
“奶奶会变衣衣。”
王秀兰乐了。
“那奶奶可比不得你以前的嬷嬷。”
小兕子想了想。
“嬷……”
她顿住,又改口。
“奶奶以前也给兕子缝过衣衣。”
说完,她又觉得不对,皱起小眉毛。
“不对不对。”
“嬷嬷们不缝衣衣。”
“嬷嬷们拿来的衣衣,都是新新的,闪闪的。”
王秀兰没往深处想,只当小孩记岔了。
“那你嬷嬷家是挺有钱。”
小兕子点头,又摇头。
“兕子不知道。”
她伸出小手,摸着王秀兰手里柔软的棉布。
“这个软软的。”
王秀兰低头看她。
“小娃娃,你说,是闪闪的衣裳好,还是奶奶这个好?”
小兕子想也不想。
“奶奶的好。”
王秀兰一愣。
小兕子认真地补了一句。
“奶奶缝的,暖暖。”
王秀兰低头继续穿针。
穿了两回,都没穿进去。
她低声骂了一句:“这灯也太暗了,费眼睛。”
林大山在旁边削竹签,憨憨道:“我明儿去镇上买点好油。”
王秀兰立刻瞪他。
“买啥买?钱多烧的?”
说完,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小兕子,声音小了下去。
“不过小娃读书费眼,买一点也成。”
林颜在灶房洗碗,听着外头的动静,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她看着屋里那点昏黄的灯光。
灯不亮,却暖得烫人。
这家人,家小,屋破,米缸也常空。
可就是这样一个家,稳稳地接住了一个从云端掉下来的孩子。
林颜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手指泡在微凉的水里。
她脑中串起这几日小兕子无意中说出的话。
走路会累的大房子。
还有那截被扯断的红绳。
如果她真是大户人家的孩子,那家人若疼她,必定已经急疯了。
若是不疼……
林颜抬头,看向屋里。
小兕子正把那块碎布盖在自己膝盖上,低头小声哄它睡觉。
“乖乖睡喔,明天变衣衣。”
林颜心想,若是不疼,那这孩子,她林家就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