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两公里外的卫生所里,李老头正捂着嘴嗷嗷叫唤。
卫生所的大夫早就下班了,被李大伟砸了半天门才骂骂咧咧地开了门,一看到李老头那德行,也吓了一跳。
村里人打架不是稀罕事,但打成这样的可不多见。
大夫给他清洗伤口的时候,李老头疼得浑身发抖。
两颗门牙磕掉了半截,牙龈肿得老高,说话都漏风:
“唔要报……唔要报告大队!”
李大伟在旁边咬牙切齿:
“爹,这事不能这么算了!那**疯了,连你都敢打,这事要是忍了,咱老李家以后在村里还抬得起头吗?”
“对!”
李谢氏也跟着回来了,她一**坐在卫生所的长条凳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那个丧门星,她是中邪了!她一定是中邪了!以前打她骂她她都不敢吭声,今天跟鬼上身了一样,还劈柴!碗口粗的柴火,她一掌就劈断了!这不是中邪是什么!”
李大强在一旁扶着自己的腰,附和着:“肯定是中邪了!”
大夫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劈柴?”
“可不是!碗口粗的!一掌一根!”
李谢氏连比带划,“我看得真真的!那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大夫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
他在农村见惯了各种怪事,对这种事不大惊小怪,只当这老婆子气糊涂了在夸大其词,人在气头上把碗口说成海碗那么粗也是常有的事。
但李谢氏越想越怕。
她凑到李老头跟前,压低声音:
“老李,你说她会不会是真中邪了?我听说隔壁村前年就有个女的,去山上撞了邪,回来就疯了,力气大得不得了,好几个男人才按住……”
“放屁!”
李老头含含糊糊地骂道,但因为缺了门牙,这句放屁说得毫无气势,
“她就是被惯的!这三年又是给吃的又是让她睡猪……咳咳,反正就是好日子过多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说着他自己都有点心虚。
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是算账的时候!
“大伟!”
他扭过头,“你去把你二叔、三叔,还有你大姨父都叫来!连夜叫!就跟你二叔他们说,我被打得牙都掉了,老李家的脸面全叫一个外姓人踩在脚底下了!”
李大伟应了一声就要出门。
“等等!”
李老头又叫住他,
“还有你舅爷那边也叫上!大队书记,老村长也去请!就说、就说苏清禾不孝,殴打公婆,天理难容!”
李大伟有点犹豫:“爹,这大半夜的,人家可能都睡了……”
“睡了也给老子叫起来!”
李老头拍着凳子吼,牙龈又是一阵剧痛,疼得他直抽凉气,
“今晚就得把这事定下来!明天一早拉到大队上去!不批斗她一回,她不知道马王爷长了几只眼!”
李大伟不再犹豫,转身就跑出了卫生所。
李谢氏还在絮絮叨叨地念叨着,李老头心烦意乱地瞪了她一眼:
“行了!什么中邪不中邪的,就是欠收拾!等明天把她拉到台上,让她跪着给老子磕头认错,看她还敢不敢!”
大夫处理完伤口,擦了擦手:“两块钱。”
“什么?”
李老头瞪大眼,“就上了点药,要两块钱?”
大夫面无表情:“清创加止血加消炎药。交钱。”
李老头心疼得脸都抽抽了。
两块钱够买两斤猪肉了。
但现在嘴疼得说不出话,只得朝李谢氏摆手让她掏钱。
李谢氏从贴身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两张皱巴巴的毛票,一脸不情愿地拍在桌上。
两人摸黑往回走。
路上李谢氏突然说:“老李,你说她明天会不会又变成那个样子?”
李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苏清禾劈柴时的眼神,那不是他认识了三年的那个任打任骂的窝囊媳妇。
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看他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但嘴上还是硬:
“怕什么!有族亲在,有大队在,她能翻了天?”
李谢氏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夜风吹过田埂,带来远处几声狗叫。
李家堂屋里,这一晚灯火亮了很久。
李大强趴在床上哼哼唧唧,腰上已经贴了三张狗皮膏药,他娘又给他熬了一碗姜汤灌下去,但这回是真打狠了。
他不明白,那个任她打骂屁都不敢放一个的女人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厉害了。
“娘……我会不会死啊?”李大强弱弱地问。
“啥死不死的!”
李谢氏骂道,“瞧你那点出息!连个女人都打不过!”
李大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他心里也委屈,他爹都没打过,他能有什么办法?要他说,还不如就让苏清禾走了算了,反正在家也是白吃粮食。
但他不敢说。
堂屋里挤满了人。
李家的二叔李德贵来了,三叔李德才来了,大姨父王长根来了,连隔壁村的舅爷都拄着拐杖来了。
烟雾缭绕中,一张张脸在煤油灯下忽明忽暗。
“太不像话了!”
二叔李德贵一拍桌子,
“一个媳妇敢打公婆,这还有王法吗?老李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三叔李德才比较谨慎:
“我听嫂子说,她今晚劈柴的事……是不是有点邪门?”
“什么邪门!”
李德贵瞪了他一眼,“就算她力气大点又怎样?老李家这么多人,还收拾不了一个女人?再说这是讲理的地方,不孝,放到哪里都是大罪!”
大姨父附和道:“对!明天一早去大队,找书记,找村长,让她当着全大队的面跪下来认错!不跪就批斗!”
有人提出疑虑:“可他们没结婚证……”
“什么证不证?”
李老头一拍桌沿,扯动了嘴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缓了好半天才说,
“她在老李家待了三年!那就是老李家的人!全村谁不知道她是李老三的儿媳妇?没证又怎样?人在这搁着呢!”
满屋子的人纷纷点头。
在他们看来,什么结婚证不结婚证,那都是城里人讲的排场,农村不整那些虚的。
摆了酒就算成了家,在谁家炕上睡了就是谁家的人。
他李家承认她是儿媳,她就得尽儿媳的本分。
不孝,不顺着公婆,那就要被戳脊梁骨。打到她听话为止。
“那就这么定了。”
李老头一锤定音,
“明天一早,去大队。我倒要看看,她到了台面上还敢不敢这么横。”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得满屋子人脸都像蒙了一层灰。
猪圈里,苏清禾翻了个身。
她其实听见了堂屋里隐隐约约的喧哗声,李大伟去叫人的时候大嗓门喊得整个村子都听见了。
但她没有动。
她把原主的记忆又仔细翻了一遍,找到了“大队部”,那是一个处理各种纠纷的地方,村里的大小事都能在那解决。
既然你们明天要聚齐,那正好。
省得她一个一个去找。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身体需要恢复体力,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在她彻底坠入黑暗之前,脑海中划过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
这片土地没有皇帝,谁也不能拿“不忠”来杀她。
谁说她是他们的儿媳都无所谓,她有嘴,她会说。
自己说不过,那就打到他们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