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一身地狱般的血腥气,稳稳地立在了沈娇面前。
即便盖着红盖头,沈娇也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意。
男人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不说话?看来是想让孤亲自动手了。”
那把沾满鲜血的长剑缓缓抬起,冰冷的剑脊挑开了红盖头的一角。
一抹清冷的月光顺着缝隙照了进来。
沈娇下意识地眯起眼,透过轻薄的红纱,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模样。
一头如雪的银发,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脸上戴着半截狰狞的银质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下颌。
嘴唇薄得近乎刻薄,因失血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这就是传说中那个暴戾嗜杀的疯批太子,李渊。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可惜是个脑子有病的变态。
沈娇在心里暗暗吐槽,手心里那颗救命的药丸被她捏得更紧了。
李渊显然没什么耐心。
他手腕一转,剑尖就要将整个盖头彻底挑飞。
他要看看,国公府这次又送来了个什么样的货色。
然后,一剑了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娇的目光猛地凝固。
她的视线死死锁在了男人握剑的那只手上。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
手背上青筋微露,沾着几点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
而在他白皙的手腕处,有一道半月形的陈年旧疤。
伤疤的颜色很淡,像是一枚浅浅的烙印。
沈娇的瞳孔骤然紧缩,大脑里仿佛有道惊雷劈过。
这道疤……
这道疤怎么会这么眼熟?!
一段被她遗忘在角落里的记忆,此刻疯了一般地涌上心头。
三年前,她还是国公府里无忧无虑的掌上明珠。
国公夫人的娘家送来了一个远房表亲家的孩子,说是父母双亡,来京城投奔。
那是个比她大两岁的少年,身形瘦弱,一头罕见的银发。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被白布蒙着,是个瞎子。
国-公府众人嫌他晦气,把他像垃圾一样扔在最偏僻的柴房院里,自生自灭。
只有当时年仅十二岁的沈娇心善。
她觉得少年很可怜,每天都会偷偷省下自己的糕点,溜去柴房喂他。
少年不爱说话,总是安静地坐在墙角。
沈娇喂他吃东西,他就乖乖张嘴。
沈娇跟他说话,他就侧着耳朵认真地听。
有一次,少年摸索着想去井边打水,不小心摔了一跤。
手腕磕在井沿的青苔石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流不止。
沈娇吓坏了,撕下自己最喜欢的裙摆,笨拙地给他包扎。
那道伤口,后来就留下了一枚半月形的浅疤。
沈娇给他取了个小名叫“阿渊”。
因为眼盲,少年总是没什么安全感。
沈娇就把他接到自己院子的耳房里住,两人甚至挤在一张小床上互相取暖。
她会拉着他的手,把院子里的每一处都走遍,告诉他哪里是石桌,哪里有花坛。
“哥哥,你别怕,以后我就是你的眼睛。”
“哥哥,这个糖糕可甜了,你快尝尝。”
“哥哥……”
那段日子,少年就像她养的一只沉默又黏人的大型猫科动物。
直到有一天,少年突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国公府的人说,他被京城里的大户人家接走了。
沈娇为此还难过了好久。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被她养在后院、任她揉搓的落魄表哥……
竟然就是当今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太子殿下!
怪不得他叫李渊!
原来阿渊的渊,是李渊的渊!
书里只提过太子年少时曾因中毒流落在外,受尽苦楚。
没想到,竟是流落到了她这里!
沈娇的心跳乱得像打鼓,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该怎么办?
冲上去相认?然后说一句“好巧,你也在这里”?
这活阎王现在六亲不认,万一发病起来,管你是什么表妹表姐,照杀不误!
李渊见盖头下的女人迟迟没有动静,仅剩的耐心也快耗尽了。
他眼底的猩红又浓了几分,杀意翻涌。
罢了,多说无益。
不管国公府送来的是什么妖魔鬼怪,杀了便是。
他手腕一沉,剑尖调转方向,不再去管那碍事的红盖头。
冰冷锋利的剑尖,带着一股死亡的气息,径直朝着沈娇白皙纤细的脖颈刺去。
跪在角落的宫女们吓得闭上了眼睛,已经能预见到血溅当场的惨状。
沈娇也感受到了那股刺骨的寒意。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在她的头顶。
她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该死,药还没喂下去,自己就要先凉了?
长时间保持一个端坐的姿势,让她的双腿早已麻木。
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一激,小腿肚的肌肉猛地一缩。
一股钻心的、无法抗拒的剧痛,瞬间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
抽筋了!
这要命的时候,她居然抽筋了!
沈娇疼得闷哼一声,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了大脑的思考。
她身子猛地一歪,不受控制地朝床榻的另一侧栽了下去。
“哎哟!”
一声娇滴滴的痛呼,打破了新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带着她头上那顶沉重的凤冠霞帔,也骨碌碌地滚落到了地上。
李渊那势在必得的一剑,瞬间刺了个空。
他握着剑,看着那个像只受惊小兔子一样,抱着腿在床上打滚的女人。
猩红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茫然。
这是什么新的求生花样?
角落里准备收尸的宫女们也傻眼了。
“哎呀,良娣,您、您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