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配图,章末自取)
慕容复这一觉睡的极沉。
春阳斜斜照在廊下,暖意透过衣衫往骨头里钻,风里还带着花木和水气的清味,整个人像被一层软绵绵的倦意裹住了。
他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只是半梦半醒之间,耳边忽然飘来两道压的极低的女声。
“公子今日,当真和从前不一样了。”
这是阿碧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像怕惊着谁。
阿朱接的很快,语气里还带着点笑:“是不一样了,而且是大不一样。”
“先是不去练功,又把四位庄主晾的一愣一愣的,后来还搬了躺椅出来晒太阳。”
“你别说,我瞧着倒挺好。”
阿碧轻声嗯了一下。
“是比从前好些。”
“往常公子总是忙着这个,忙着那个,连吃饭都像赶路,瞧着叫人心里发紧。”
“今日虽奇怪,可瞧着松快。”
阿朱笑意更浓了。
“你是觉得公子松快,还是觉得公子摸你的手时,松快的很?”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慕容复闭着眼,差点没当场睁开。
好家伙。
这姐妹俩聊天,前半截还挺像正经工作复盘,后半截怎么说歪就歪。
阿碧果然慌了,声音都乱了一点。
“阿朱姐姐,你,你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
阿朱压着笑,明显不肯放过她。
“方才公子拉着你的手教你按肩,你耳朵都红透了。我在旁边看的清清楚楚。”
“我……”
“我什么我。”
“那你说说,是什么感觉?”
阿碧半天没吭声。
慕容复闭着眼,心里已经快笑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阿碧才小的几乎听不清的开口。
“公子……手有些凉。”
阿朱先是一愣,随即差点笑出声。
“就这个?”
“不然呢……”
慕容复终于绷不住了。
这姑娘也太实诚了。
他顺势伸了个懒腰,故意把动静闹的大些,像是刚刚醒转一样,缓缓睁开了眼。
阿朱和阿碧立刻住了嘴。
慕容复坐起身来,神情平静的很,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什么时辰了?”
阿碧红着脸低头道:“快到午时了。”
慕容复一怔。
午时?
他居然一口气睡到了中午。
紧接着,肚子也很配合的咕了一声。
慕容复脸色顿时有点古怪。
睡了一觉,精神是足的。
可这肚子,简直像被人掏空了。
不用想都知道,多半是体内那只小龙虾还在老老实实替他搬运内功,饭没少消化,力气却全让外挂先支走了。
真是个敬业的好员工。
就是有点费老板。
慕容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走,吃饭。”
这回阿朱和阿碧都没多话,跟着他往膳厅去。
到了午膳时分,桌上又是满满当当一席菜。
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莼菜羹,虾仁豆腐,糟鹅,酱蹄,再配几碟时鲜小菜,瞧着便叫人心情舒坦。
有了早上的经验,这一顿就自然多了。
阿朱和阿碧虽还守着些分寸,却不至于像早膳时那般拘束。
慕容复埋头狠狠干饭,一边吃,一边默默感慨。
原来江湖少侠的日子,不一定都在风餐露宿。
像他这种,分明是公费养老。
等吃到七八分饱,他才忽然想起一件大事。
自己有钱。
而且按记忆来看,不是一般的有钱。
但到底有多少,他还真没个准数。
这就不行了。
人可以糊涂,账不能糊涂。
慕容复抬眼看向阿碧:“庄里的账,一向是你管着?”
阿碧点头。
“是,平日账册、库房和各处流水,都是奴婢在看。”
慕容复当场就满意了。
这配置好。
身边有个又稳又细心的财政总管,省了他多少事。
“那下午带我去账房。”
“我得看看,咱们慕容家如今家底到底有多厚。”
阿朱在旁边眨了眨眼,忍不住笑道:“公子从前可不大关心这些。”
慕容复夹了一筷子鱼肉,语气很稳。
“从前是从前。”
“如今我忽然明白一个道理。”
“练武能强身,银子能安心。前者未必立刻见效,后者一眼就能治病。”
阿朱扑哧一声笑了。
阿碧也抿了抿唇,眼里有了点浅浅笑意。
午膳过后,三人便去了账房。
账房在庄子东侧,地方不算显眼,里头却收拾的极整齐,一排排木架上摆满了账册,分门别类,连旧年的都理的清清楚楚。
慕容复一进去,就先高看了阿碧一眼。
能把账房收拾成这样,这姑娘不是一般的稳。
阿碧取来近年的总账,又把几本要紧的流水账翻出来,放到桌上。
“公子请看。”
慕容复坐下之后,也不装懂,直接看最实在的。
银子多少。
金子多少。
产业多少。
每月进多少。
每月出多少。
阿碧在一旁轻声给他理着。
“如今账面上可随时调用的现银,共有四十八万余两。”
“黄金整三万两。”
“平日各处周转的银两放在外库,另外大头都在密室里存着。”
“除了现银现金,庄外良田有数十万亩,分在苏州城外和周边几处地方。”
“太湖上的渔场、渔市,也一直是咱们的人在管。”
“苏州城内外还有多处铺面,绸缎、盐货、木料、船运,都有份额。”
“太湖水路的运送,也握着不少。”
慕容复越听,眼睛越亮。
这已经不是有钱了。
这是很有钱。
阿碧继续道:“若算平常月份,各处收入加起来,约在一万两上下。”
“若碰上绸市旺的时候,还会更多些。”
“不过支出也不小,庄中养的人多,外头庄子多,护卫、船队、眼线、探子,还有各处维持门面的花费,每月至少也要出去八千两银子。”
慕容复点了点头。
这很合理。
家大业大,花钱自然快。
但问题不大。
只要不是坐吃山空,那就都是良性循环。
他把账册合上,穷了一辈子的人,突然发现自己突然有钱了,还不是暴发户,而是正儿八经的老牌豪门,这冲击力确实有点大。
人生这东西,有时候真不讲道理。
慕容复靠在椅背上,悠悠吐出一口气。
“我现在总算明白,什么叫祖宗积德了。”
阿朱站在一旁,听的好笑:“公子今日怎么尽说怪话?”
慕容复摇了摇头。
“这不叫怪话。”
“这叫人穷志短,人富心宽。”
“钱这东西,平时不说话。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它比谁都能顶事。”
“江湖人爱讲豪气,我不拦着。可豪气不能当饭吃,银子可以。”
这话一落,阿碧眼神都亮了一点。
她平日管账,最知道银钱的重要。
只是从前公子一门心思都在别处,很少会把这些话说出口。
如今忽然听他这么讲,她心里竟莫名踏实了许多。
慕容复合上账本,站起身来。
“走吧,去看看密室。”
账上看是一回事。
亲眼见,又是另一回事。
阿碧应了一声,在前头领路。
三人一路回到正厅。
慕容复按着原主记忆,在一处不起眼的雕花木座后摸索了片刻,果然碰到机关。
咔的一声轻响。
墙后慢慢裂开一道暗门。
一股略带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阿朱点起灯火,跟着他往里走。
密室不算小。
火光一照,整个空间都亮了起来。
左边整整齐齐码着几口大箱。
箱盖掀开,里面全是黄金。
一块一块的金砖叠的规规矩矩,火光落上去,晃的人眼花。
右边则是更多的银箱。
有些已经封好,有些半开着,露出白花花的一片。
角落里还堆着一些小箱子,里头多半是珠宝玉器与珍玩。
慕容复站在原地,看了足足好几息。
这一刻,任何语言都显的苍白。
这不是钱。
这是安全感成精了。
他前世不是没见过黄金。
短视频里天天看。
可隔着屏幕看,和站在一屋子真金白银前看,完全是两回事。
阿朱见他半天不动,忍不住问:“公子?”
阿碧则看着自家公子站在灯下,一脸复杂的望着那几箱金银,也有些摸不准他又在想什么。
慕容复却已经冒出一个极荒唐的念头。
而且那念头一冒出来,就越长越大。
人这一辈子,有些事若不做一次,简直对不起眼前这副场面。
他轻咳一声,转头看向阿朱和阿碧。
“你们先出去一下。”
两女都愣了愣。
阿朱最先反应过来,笑意都压不住了。
“公子不会是想一个人抱着银子睡吧?”
慕容复脸不红心不跳。
“少打听。”
“出去。”
阿朱笑着应了一声,拉着还在发怔的阿碧退了出去。
等暗门重新合上,密室里只剩慕容复一个人。
他看着一屋子金银,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开始动手。
他先把几箱白银挪开一些,哐哐当当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铺完银子,再搬金砖。
一块一块垒上去,真就拼出了一张简陋的床。
这活干的很累。
但他干的心甘情愿。
世人奔波一生,不过名利二字。
等那张金床终于堆出个样子,慕容复拍了拍手,后退两步看了一眼,满意了。
他毫不犹豫的躺了上去。
下一瞬,后背被硌的差点弹起来。
真他娘的硬。
可他还是忍住了,硬生生躺平,望着头顶的石壁,笑意一点点爬上嘴角。
这感觉很怪。
身上不舒服。
心里却爽的厉害。
他忽然觉的,自己前世吃过的苦,好像都在这一刻找回了点利息。
白银为地,黄金为床。
原来暴发户的快乐,真的很难拒绝。
慕容复躺在那儿,慢悠悠想着。
人活着,争来争去,若连一点眼前的快活都舍不的享,那才真叫亏。
大业是别人的梦。
银子是自己的底气。
这一世,他既然来了,就不能再把好日子过成苦行僧。
该躺的时候躺。
该花的时候花。
该改的命,也得慢慢改。
毕竟这世上最可惜的,不是没有登过高处,而是空坐宝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