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推开实木门,单手插兜,就这么大喇喇地站在了办公桌前。
高三一班班主任赵雅抬起头。
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冷得能刮下霜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转学档案往桌上一摔。
啪的一声脆响,几张盖着红章的纸页滑落到桌沿。
“你就是江野?”赵雅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青年。
洗得发白的T恤,松松垮垮的休闲裤,站姿散漫。
偏偏那双眼睛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像是在战场上淬过血的刀锋,看得人心里莫名发毛。
赵雅带过十几届高三,尖子生、刺头兵见得多了。
但这号二十一岁还跑来高三复读的“高龄退伍兵”,还真是头一回碰见。
“知道一班是什么班吗?”赵雅冷声开口,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
“市一中的清北冲刺班。全班倒数第一的摸底成绩,过一本线都绰绰有余。”
江野点了点头,“知道,门牌上写着呢。”
这满不在乎的态度,让赵雅的火气蹭地一下冒了出来。
她拉开抽屉,翻出一张成绩单拍在江野面前。
“高二统考全科缺考,物理化学底子空白。”
“在部队待了三年,退档三次。”
赵雅盯着江野的眼睛,“江野同学,我不关心你为什么反复退伍,我只看客观事实。”
“你这个情况,来一班纯粹是浪费时间。不仅你听天书,还会拖慢全班的复习进度。”
“高考不是凭一腔热血就能考上的。那些公式、定理、解题逻辑,需要三年的死记硬背和题海战术。”
赵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带上了几分语重心长的味道。
“楼下二班是普通班,进度慢,更适合你打基础。我去跟王校长说,把你转过去。”
说着,赵雅拿起桌上的红色中性笔,准备在转学申请表上签字驳回。
“等一下。”江野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杀伐果断,逼得赵雅握笔的手僵在半空。
“赵老师,档案是死的,人是活的。”江野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意。
他的视线越过赵雅的手腕,落在了她手边那张密密麻麻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上。
那是一道省物理竞赛的压轴模拟题。
带电粒子在交变电磁场中的复杂运动轨迹计算。
赵雅昨天熬到半夜,算满了两张草稿纸,最后一步却卡在了微积分的奇点上。
“洛伦兹力变轨?”江野挑了挑眉,“这题出得有点意思。”
赵雅愣住了。
这道题连题目都省略了,草稿上全是她写的散碎公式。
这小子扫一眼就知道考的是什么?
“你看得懂?”赵雅冷笑出声。
“看是看不懂,”江野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草稿纸的右下角,“但你的推导方向,从第三步开始就偏了。”
赵雅差点气笑了。
一个连高中都没读完的退伍兵,跑来教她这个全省优秀物理教师解压轴题?
“你把带电粒子的运动当成了理想状态下的二维平面。”
江野的手指顺着公式往下滑,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可题干里的磁场边界函数是随时间衰减的。你直接套用固定偏转角公式,算到猴年马月也是个死循环。”
赵雅脸上的冷笑渐渐收敛。
她猛地低头,死死盯住江野手指点过的地方。
那是她卡了一晚上的死胡同。
“引入泰勒展开式,把磁场衰减率做个一阶近似。”江野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然后呢?”赵雅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发紧。
“然后代入弹道偏转修正量。”
江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其实就是风速衰减对大口径狙击弹道影响的变种算法,改成了电磁场而已。带入进去,最后结果应该是根号三分之二qB。”
啪嗒。
赵雅手里的红笔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她连笔都没顾上捡,一把扯过草稿纸,抓起一旁的黑色铅笔,按照江野给的思路,刷刷刷地在纸上狂写。
第一步,通了。
第二步,顺了。
第三步,那个折磨了她十几个小时的微积分奇点,竟然真的被泰勒展开式完美避开!
笔尖在纸上划出急促的沙沙声。
两分钟后。
赵雅看着纸上最后的答案——√(2/3)qB。
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她忘了呼吸,胸口因为缺氧而起伏不定。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就算是省教研室的高级专家,也不可能在这张全是鬼画符的草稿纸上扫一眼,就直接报出标准答案。
而眼前这个穿着旧T恤的退伍兵,连一秒钟都没多想。
他竟然把物理学的微积分难题,跟狙击手弹道修正原理扯到了一起?
赵雅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手心。
这可是今年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的压轴题,难度直逼大学普通物理。
江野竟然把它当成了狙击枪打靶的抛物线来解?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怪物!
她用力吞咽了一下口水,嗓子发干。
“赵老师,一班的门牌号,还算数吗?”江野单手插回裤兜,语气依旧是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慵懒。
赵雅猛地抬起头。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里全是被击碎高傲后的不可思议。
她甚至不敢直视江野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
“去……去第一排,靠窗那个空位。”赵雅的声音发着颤,连带着捏着申请表的手指都在用力发白。
“谢了。”
江野转身,干脆利落地走出了教研室。
直到高三一班的门被推开,赵雅依然盯着那张草稿纸发呆。
她双手抱着头,脑子里嗡嗡作响,彻底怀疑人生。
与此同时。
几十公里外,江城市下辖县退伍安置办。
办公大厅里弥漫着打印机的墨粉味。
资深干事红姐正拿着红戳,“砰”地一声盖在一份退伍档案上。
她刚要把档案装袋,鼻腔里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酸痒。
“阿嚏——!”
红姐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震得手里的保温杯都在桌上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