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红姐揉了揉发酸的鼻梁，扯了张硬纸巾胡乱擦了两下。
这已经是她今天早上打的第四个喷嚏了，连眼泪花都呛了出来。
“谁在背后念叨我？”
她端起保温杯喝了口热水，目光落在手边那份已经归档的【江野退伍证明】上，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退伍办大厅里没什么人，静得能听见老旧吊扇的嗡嗡声。
武装部部长赵铁军正端着茶缸子从里间走出来，看见红姐盯着那份档案发呆，脚底下一个踉跄，滚烫的茶水直接洒了半管袖子。
“老红，你盯那瘟神的档案干嘛？赶紧锁柜子里，别让我看见那两个字！”
赵铁军甩着袖子上的水，连声音都拔高了两个度，脖子上的青筋直冒。
红姐把保温杯重重磕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赵部长，我这右眼皮从他盖完章那天起，就一直跳。”
红姐伸手捏了捏眉心，重重叹了口气，“你凭良心说，这小子这次退伍是认真的吗？”
赵铁军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桌前，压低了嗓门，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章都盖了，档案都转地方了，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难不成他还能带着全连的人，来抢咱们退伍办的公章？”
“赵部，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红姐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中用力晃了晃，指甲都快戳到赵铁军的鼻尖上。
旁边刚入职的年轻小干事凑了过来，满脸好奇。
“红姐，部长，你们说那个江野到底怎么回事啊？不就是个普通退伍兵吗，至于把你们吓成这样？”
“普通？”
红姐转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那个新干事，手指在那份牛皮纸档案袋上用力点了两下。
“你翻开他第一页看看，上面盖着几个章？”
小干事探头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两次？这……和平年代，一个义务兵拿一等功？他干了什么？”
“干了什么属于军事机密，咱们没权限查。”红姐冷笑一声，“但你可以看看他这几次退伍的理由。”
“第一次，他说退伍回去继承家业。结果第二年去隔壁县武装部重新报名，把新兵连长硬生生练进了医院，连长半夜打电话求我把他弄走！”
“第二次，他说回去考公务员。半年后拿了个全国自由搏击冠军，又拿着奖状特招进了三营！”
红姐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眼神透着一股深深的绝望。
“这小子来盖章那天，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一分钟。”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红姐砸吧了一下嘴，似乎在努力寻找措辞，“就像是一头在山里饿了半个月的野狼，刚好路过咱们这群肥羊的羊圈。”
“他要是真想安生过日子，眼里能有那种光？”
赵铁军听完这番分析，脑门上直接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后背的衬衫都贴在了皮肤上。
他慌乱地放下茶缸子，双手在裤兜里一阵乱掏，摸出一个白色小药瓶。
大拇指顶开瓶盖，赵铁军手哆嗦着往掌心里倒了两粒速效救心丸，连水都没喝，仰起脖子就干咽了下去。
“老红，别说了。”
赵铁军捂着胸口，靠在文件柜上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像张打印纸。
“我这心脏经不起他这么折腾。全县今年的征兵指标我都完成得漂漂亮亮，他要是第四次杀回来，军区首长非把我扒层皮不可！”
“你赶紧把档案塞碎纸机里……不，锁进保密级别最高的保险柜！死也不能让他再碰武装部的大门！”
红姐无奈地摇摇头，把江野的档案袋塞进了铁皮柜的最底层，重重落了三道锁。
同一时间，江城市一中，高三教学楼的走廊上。
赵雅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砖上，发出略显凌乱的声响。
她手里死死捏着那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冷冷的青白色。
哪怕已经走出了教研室，她的脑子里依然全是刚才江野那句轻描淡写的“洛伦兹力变轨”。
一个只读到高二的退伍兵，竟然用实战弹道学的逻辑，解开了全国物理竞赛的压轴题。
这事要是传到省教研室，那些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怕是得把老花镜全摔个稀碎。
赵雅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青年。
江野双手插在兜里，步伐散漫。
但赵雅猛然发现了一个细节。
这个走姿看似吊儿郎当的男生，脚下那双旧胶鞋踩在地上，竟然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发出。
所有的力量都在脚尖触地的瞬间被完美化解，这需要恐怖的核心肌肉控制力。
这根本不是普通士兵能具备的素质。
阳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种常年在部队里摸爬滚打淬炼出来的硬朗气质，和周围穿着校服、满脸书卷气的高中生格格不入。
就像是羊群里混进了一头收起爪牙的狼。
“到了。”赵雅在一班的后门停下脚步。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摆，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用力推开了门。
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六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越过成堆的复习资料，投向了门口。
江野跟着赵雅走进教室，随意地扫视了一圈。
入眼全是埋头苦读的尖子生，每张课桌上都垒着半米高的教辅书，空气里弥漫着风油精和劣质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
“停一下手里的笔。”
赵雅走到讲台上，拍了拍黑板擦，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
“这是新来的插班生，江野。以后就在咱们一班跟着复习。”
赵雅没有多做介绍，甚至刻意跳过了他退伍兵的身份。
因为她现在自己都摸不准，这小子到底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学渣，还是什么扮猪吃虎的怪物。
“你就坐最后排靠窗那个空位吧。”
赵雅指了指教室角落。
江野点了点头，连句场面话的自我介绍都懒得说，直接迈开长腿往后排走去。
教室里立刻响起了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
“这哥们谁啊？穿得跟社会人一样，背个破军绿色包，居然能进咱们一班？”
“看他那体格，那胳膊上的肌肉线条，不会是体育特长生吧？”
“体育特长生去什么一班，老班今天吃错药了？咱们可是冲刺清北的苗子班！”
几个前排的学霸推了推厚重的眼镜，满脸的不忿。
坐在中间的一个男生转过头，他脚上踩着**版球鞋，手腕上戴着名表，正是班里出了名的阔少张子豪。
张子豪盯着江野的背影打量了一番，发出一声嗤笑。
“你们发现没，他连个笔袋都没带，就拎着那么个破包。身上那件T恤起码洗了三年都发黄了，估计是哪个关系户硬塞进来混文凭的。”
“别管他了，反正一模考试他绝对垫底，到时候自己就卷铺盖滚蛋了。”
江野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眼神。
在部队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军校高材生一开始也是这么看他的，直到被他在泥潭格斗里单手按着脑袋吃土，一个个才哭着喊教官。
江野走到靠窗的那个位置，把沉甸甸的战术行囊随意地扔在桌上。
砰。
背包厚重的帆布面料撞击木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坐在旁边的同桌正戴着白色的有线耳机，右手握着笔，正埋头做着英语听力卷。
这女孩穿着市一中标准的长袖校服，拉链拉到锁骨处。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马尾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天鹅颈。
听到旁边的动静，女孩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墨水在试卷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摘下一侧的耳机，秀眉微微蹙起，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转过头。
“动作轻一点，碰掉我的……”
女孩的话只说了一半，声音像被掐断的琴弦一样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
江野挑了挑眉，拉开椅子的手停在半空。
女孩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瞬间瞪圆，眼瞳里倒映着江野那张挂着慵懒笑意的脸。
那张哪怕化成灰，她也能一眼认出来的脸。
半小时前。
街道拐角处，那个一双手按在她腰上，还倒打一耙骂她脾气大的社会流氓！
江野嘴角一咧，露出八颗雪白的牙齿。
“哟，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