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转学生
九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
林念初抱着课本站在高二（三）班门口时，校服已经黏在了后背上。班主任王老师在里面讲话，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模模糊糊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转学证明，又抬头看了看门牌，确认自己没走错。
“进来吧。”
门从里面拉开，王老师冲她招手。林念初走进去，教室里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她习惯了。转学这事她经历过太多次，每次都是同样的流程：自我介绍、被安排座位、被围观几天、然后慢慢被遗忘。
“林念初同学从市一中转过来，大家欢迎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念初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她的视线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一下——那里坐着一个男生，没穿校服，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跟周围格格不入。
“大家好，我叫林念初。”
说完她就闭嘴了。王老师等了等，确认她没有更多要说的，就指着中间靠后的一个空位：“你先坐那儿吧。”
林念初走过去坐下，把课本码好。旁边是个扎马尾的女生，冲她笑了笑，小声说：“我叫苏糖。”
“你好。”
“你怎么从市一中转过来啊？那边不是挺好的吗？”
林念初还没回答，王老师拍了拍讲台：“安静，上课了。”
苏糖吐了吐舌头，转回去了。
林念初翻开课本，余光扫了一眼最后一排。那个没穿校服的男生还是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他的桌上没有课本，只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和一个笔袋。
笔袋看着很普通，但她注意到拉链头的形状不太对——不是常见的圆形或方形，而是一个棱角分明的六边形。
她收回目光，认真听课。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的是高二的内容，林念初在市一中学过，听起来不费力。她一边记笔记一边习惯性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教室不大不小，坐得满满当当。男生们大多在后面几排，女生们靠前。她注意到最后一排那个男生始终没有抬头，也始终没有被老师点名。
这不太正常。在重点高中，最后一排的学生通常是被老师放弃的，但也会被时不时拎起来敲打一下。像这样完全被无视的，要么成绩好到不用管，要么——
“林念初，这道题你来回答。”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函数题，报出了答案。
数学老师点点头：“不错，坐下吧。市一中的基础确实扎实。”
下课后，苏糖立刻转过来：“你成绩很好吧？以后可以帮我补数学吗？”
“可以。”
“太好了！”苏糖拍了拍桌子，“对了，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最后一排那个人？”
林念初翻笔记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了？”
“他叫沈墨渊，上学期转来的，从来不跟人说话，也**校服，老师也不管他。有人说他爸是混社会的，有人说他以前在外地打过人，反正特别神秘。”
“哦。”
“你不好奇吗？”
林念初把笔记合上：“不好奇。”
苏糖有些失望，但很快被别的同学叫走了。
林念初确实不好奇。她转学的次数太多，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已经学会了不去关注那些“特别”的人。特别往往意味着麻烦，而她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麻烦。
中午，她去食堂吃饭。这所学校的食堂比市一中小一些，但菜色还不错。她打了一份红烧肉和青菜，找了个角落坐下。
吃到一半，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林念初抬头，愣了一下。
是最后一排那个男生。
他穿着黑色T恤和深灰色长裤，头发有点长，快盖住眼睛了。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五官倒是很好看，但表情冷得像欠了他钱。
他面前放着一碗白米饭和一瓶矿泉水，没有菜。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你是新来的？”他忽然开口。
声音比想象中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嗯。”
“从市一中来的？”
林念初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校服。”他抬了抬下巴，“你书包侧袋里塞着市一中的校徽。”
林念初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她忘记摘了。
“观察力不错。”
他没接话，低头扒了一口饭。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吃菜？”林念初问。
他抬头看她，眼神有点意外，好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不饿。”
林念初看了一眼他的饭——白米饭已经下去一半了。不饿的人不会吃这么快。
她没有拆穿，只是把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拨了一半到他碗边。
“太多了，我吃不完。”
他盯着那几块红烧肉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她。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水。林念初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正要说什么，他低下头，用很小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然后开始吃肉。
林念初继续吃饭，余光注意到他拿筷子的姿势——食指和中指夹着筷子，拇指压在上面，跟普通人不太一样。这个姿势她见过，是在一个练武术的亲戚身上。
她收回目光，决定不去想太多。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男生们在操场上打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看台上聊天。林念初不喜欢晒太阳，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着看书。
“林念初！”
苏糖跑过来，气喘吁吁的：“你看你看，沈墨渊要打球了！”
林念初抬头，果然看到那个黑色T恤的身影走上了球场。他好像是被硬拉上去的，脸上的表情写着“不情愿”。
哨声响了。
球传到他手上。
然后林念初看到了一个不太正常的画面。
他的运球动作很标准——不是那种在学校体育课上学出来的标准，是经过长期训练的那种。变向、转身、突破，每一步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过了三个人，轻松上篮得分。
全场安静了一下，然后爆发出叫好声。
但林念初注意到的不是得分，而是他落地时的姿态——膝盖微曲，重心下沉，一只手撑地，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目的是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打篮球需要这种保护吗？
不需要。
那什么需要？
格斗。搏击。或者更危险的东西。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书。
苏糖在旁边兴奋地叫：“天哪他好帅！平时怎么没发现！”
林念初没说话。
体育课结束后，她**室拿书包。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沈墨渊坐在最后一排，正在往笔记本上写什么。
她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看到几个数字和符号，不像是作业，倒像是什么代码或密码。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迅速合上笔记本。
“看什么？”
语气有点冷。
“没什么。”林念初收回目光，“你的笔袋拉链头，是六边形的。”
他愣了一下。
“普通的笔袋拉链头都是圆的或者方的，”林念初背起书包，“六边形的，一般是定制件。”
她没有看他，径直走出了教室。
身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一声很轻的笑。
---
晚上，林念初在新家的书桌前写作业。
房间不大，是租的。妈妈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能听到一些。
“……对，已经转好了……嗯，她不知道……放心吧，不会让她知道的……”
林念初把笔放下，盯着窗外的夜空。
她不知道的事情很多。比如为什么突然从市一中转学，比如为什么妈妈最近总是神神秘秘地打电话，比如为什么她们每隔一两年就要搬一次家。
但她从来不问。问也没用，妈妈不会说实话。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写作业。
笔记本旁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黑色，昵称只有一个字：沈。
备注写着：红烧肉，下次还你。
林念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点了通过。
对面很快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的事，不要说出去。】
她打字：【什么事？】
【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我别说？】
对面沉默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又发来一条：【你很聪明。】
林念初想了想，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歪着头看镜头，配文“所以呢”。
对面又沉默了。
然后发来一个字：【睡。】
她差点笑出声。
这人到底会不会聊天？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写作业。写了两道题，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他真的没有再发消息来。
林念初关掉手机，继续写作业。
窗外有虫子在叫，月亮很圆。新学校的第一天，比她想象中要有意思一点。
至少，那个叫沈墨渊的人，确实不太正常。
但她决定不去管。
反正她只是路过而已。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