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靳臣眼中的阴鸷狠戾是顾衍从未见过的。
“别,你不能动我.......”
他瞳孔骤缩,嘴唇翕动,求饶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衣领就被人紧紧攥住。
周策动作极快,快到顾衍根本看不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钝响,疼得他眼前发黑。
“啊——”
呼吸被扼住,他面颊充血,双手拼命挣扎,一张嘴不停控诉:“谢靳臣,你、你欺人太甚!”
谢靳臣面色冷凝,手里打火机不疾不徐地捻动。
他盯着顾衍的脸,幽幽启唇:“顾少身体素质不错,尽管招呼,多帮他活动活动筋骨。”
下一秒,惨不忍睹的惨叫声在包厢回荡。
骨头断裂的脆响仿若冬日里的枯树枝被一脚踩断,清晰渗人。
殷红血液呈放射状溅到地毯上,顾衍的视线慢慢浑浊,脸也看不出原样。
鼻梁塌陷,眉骨的血顺着额角止不住的往下淌。
周策松开手,嫌恶地朝地上淬了口唾沫。
顾衍膝盖骨那块位置汩汩冒血,像摊烂泥趴在周策脚边,狼狈的模样像只濒死的狗,哪还有方才的嚣张。
空气里弥漫着甜腥粘稠的铁锈气,顺着呼吸往人肺腑里钻。
几个富二代面面相觑,脸色如调色盘,骨头软得不像话。
有一个卷毛实在没忍住,捂住嘴干呕了声,又硬生生咽回去,噎得眼泪直往外涌。
另一个跟顾衍关系最好的猛地冲上去,想要把顾衍扶起来。
周策横臂一挡,面无表情:“三爷还没发话,闲杂人等不要多管闲事。”
那人吓得腿抖,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去掏裤兜里的烟盒,掏了半天没掏出来,烟盒掉在地上也不敢捡。
平日里,他们在外花天酒地,见过打架砸场子的,见过为女人争风吃醋动刀子的,可没见过一句话没说透,就让保镖把人骨头拆了的。
这哪里是在教训人,分明是要人命。
谢靳臣捻灭烟蒂,踩着纯手工薄底皮鞋走近,俯身屈膝。
长款大衣垂落,男人伸手捏住顾衍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眸中是上位者与生俱来的矜贵,“记住,以后见了她绕道走,再敢对她出言不逊,下次废的就不是一条腿了。”
他语调不疾不徐,阴恻恻的。
“不愧是.......谢三爷,手段当真够狠。”
顾衍气息孱弱,颤巍巍强撑着半跪在地上,额头的血蜿蜒到眼角,触目惊心。
“多谢夸奖。“
谢靳臣站直,掸了掸微脏的衣角,视线扫过角落。
几个富二代比顾衍识趣,立刻摇头摆手,怂得缩成球:“不敢、不敢,我们再也不嘴贱了。”
都说谢家三爷行事风格恐怖,起初还只觉得是想巴结他的人故意夸大其词。
现在亲眼见识才明白,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这位爷看起来绅士有礼,动起手来的狠劲儿,竟与国外黑帮不相上下。
顾衍恨恨盯着谢靳臣,连说话都费劲:“谢靳臣,你为一个......女人废我一条腿,可人家都不认识你,恐怕也......未必领你的情!”
谢靳臣姿态慵懒矜贵,缓缓启唇:“护自己想护的人,不需要她领情。”
“和她有婚约的是我,三爷这么做,不怕遭人笑话?”
“那就要看顾少有几条命够折腾的。”
男人脸色淬变,瞳眸犹如浸泡在装满毒液的玻璃器皿里,冷寂蚀骨:“你敢娶她,我就敢弄死你。”
一句话,堵死了顾衍想说的所有。
语毕,他转身走到门口,长腿顿住。
侧首,朝周策递去一个眼神:“处理干净,扔出去。”
-
九点钟左右,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暮繁刚进屋换鞋,手机就响了。
不用看都知道来电人是谁。
她不想接,顺手把手机丢在客厅茶几,径直到厨房倒水。
**响到自动挂断,隔了几秒,又响起来。
她端着水杯回到客厅,不悦地拿起来划开接听键,按下免提。
“暮繁,你疯了是不是?”
沈琼裹挟愠怒的尖利声音灌入耳膜,“顾家那边来电话,说你当场走人,还给顾衍甩脸子?!”
暮繁寻了个舒适的姿势坐到沙发,淡定如斯的应:“嘴欠,我不扇他两巴掌已经很给徐夫人面子了。”
她没叫沈琼妈妈,或是沈女士,而是称她为‘徐夫人’。
听筒那端的沈琼险些气死,一连串的指责:“我费尽心思安排你去跟顾衍见一面,你倒好,直接就说要取消婚事,你知不知道顾家什么门第,你什么出身?”
“顾靖河最宝贝这个儿子,你这次把他得罪狠了,往后还怎么指望他帮你徐叔叔?!”
“所以呢?”
暮繁气定神闲呷了口水,慢悠悠问:“徐夫人是觉得,我该感动到痛哭流涕,谢谢您的大恩大德,让我能有机会嫁入豪门?”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天底下有哪个母亲,会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当作明码标价的商品摆上货架售卖?”
“暮繁!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堪吗?”
沈琼被她噎得喉间梗塞,差点血压飙升。
修剪花枝的动作微微用力,‘咔嚓’一下,顶端开得最好的那朵牡丹颓然坠地。
她搁下剪刀,好半天才平复心绪,放软语气苦口婆心地劝:“繁繁,妈妈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是你徐叔叔也不容易,你就不能帮帮忙?”
“他不容易也不是我造成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
“徐夫人,你别忘了,在徐家享尽荣华富贵的人是你,十岁以后,我没花过你一分钱,更没承过徐铭章半分恩。”
暮繁放下水杯,尾音清冷,好心提醒:“打感情牌要是有用,当年您也不会狠心抛下我这个累赘,不是吗?”
“我......”
沈琼哑口无言,眼下无论怎么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
毕竟,当初是她把孩子扔到寄宿学校,没有尽过多少作为母亲该有的责任义务,底气本就不足。
若不是徐家有个卡了半年多的生意需要疏通关系,她也不会厚着脸皮想靠女儿的婚姻来搭桥牵线。
僵持片刻,沈琼深吸气,闭了闭眼,心下一横:“繁繁,你奶奶的身体状况很差,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疗养院那边要是断了费用,她还能不能安然无恙。”
窗外雪势渐大,枯叶随风簌簌坠落而下。
暮繁纤白好看的手指慢慢紧握:“除了用奶奶威胁我,徐夫人还有没有别的花样?”
“好歹顾家是名门望族,条件也不差。”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
沈琼清楚老太太对暮繁有多重要,连忙抓住机会,半是哀求半是逼迫道:“就算顾衍有不对的地方,你先忍忍,等进了顾家的门,日子长着呢,有的是法子让他改。”
暮繁陷入无尽的沉默。
指节泛白,松开轻咬的牙关。
涩意漫入,唇角被染得微苦。
她唇瓣微动,语态疏离:“拿亲生女儿的幸福做筹码换取自己下半辈子锦衣玉食,你晚上睡得着吗?”
卑劣心思被戳穿,沈琼脸上一阵**。
但想到徐铭章成天因为生意不顺脾气越来越大,她除了暂时委屈暮繁以外,没有别的选择。
“繁繁,妈妈也不想这样的。”
“权当我求你,去给顾衍道个歉,先稳住这门婚事,等你徐叔叔渡过这次难关,我保证绝不干涉你的任何事,包括你奶奶所在的养老院地址,我都可以马上告诉你,行吗?”
听着电话里恳切的央求,暮繁舌尖涩然。
脑海中不由浮现起多年前那个秋末,她死死拽着行李箱的把手,哭到声嘶力竭祈求沈琼不要丢下自己。
而沈琼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钻进巷子口的黑色轿车。
以为早已不在意的痛楚再次被勾起,暮繁自嘲地笑出了声:“徐铭章真是好命,娶了你这么个什么都豁得出去的贤内助。”
‘贤内助’三个字灌入沈琼耳中,说不出的讽刺。
眼下她没有心情顾虑其他,敷衍笑了笑,连声催促:“明天你主动到顾家登门道歉,懂点事,别让顾靖河对你印象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