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强压下躁动的小心脏,他其实本就不好意思拒绝,更何况心底还藏着一丝自己都说不清的、隐秘的期待,索性便敛了敛神色,乖乖跟着零壹往皇城深处走去。
二人脚步轻快,不过片刻便已穿过重重宫门,踏入了皇城腹地。
入目是一片开阔至极的广场,汉白玉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映着两侧巍峨的宫墙,朱红墙身配着明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庄重又威严的光泽。
走在前面的零壹脚步微顿,侧过头客气地开口:
“陛下还在游神祭天,怕是要劳烦小友稍等片刻。”
“不妨事,不妨事的。”
霜降连忙摆手,指尖都带着点无措的慌乱,生怕给人添了半分麻烦。
广场的尽头,殿宇巍峨耸立,飞檐翘角直指天际,檐角的瑞兽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气势恢宏。
宫殿四周回廊曲折,雕梁画栋,朱红廊柱上盘着栩栩如生的金龙,曲折的回廊像脉络一般,连接着错落有致的宫室楼阁。
穿过回廊时,远处假山旁传来一阵清脆的嬉闹声,像风中摇晃的银铃。
霜降的视线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就看见几个身着锦衣的稚子,正围着侍女追跑打闹。
见他的目光停在那边,零壹贴心地放缓脚步,笑着解释:
“那是皇子和公主。”
“你们陛下的子嗣?”
霜降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可那人明明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怎么就已经有这么多孩子了?
似乎一眼看穿了他的疑惑,零壹再次客气地笑了笑,语气平淡:
“是的,陛下坐拥天下,自然是后宫佳丽三千,子嗣绵延。”
霜降眼底的光暗了一瞬,那点失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便转瞬即逝。
他轻轻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袖口的绣线,脚步也慢了半拍。
整座皇宫都奢华得超乎他的想象。
承托屋顶的梁柱皆是名贵的沉香木所制,走在廊下,鼻尖始终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温润的木质香气。
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一块块色泽温润的羊脂美玉,日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玉壁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晕,连脚下的金砖都光可鉴人,映着他略显茫然的身影。
在零壹的带领下,二人最终停在了紫宸殿的殿门前。
零壹躬身停在门口,侧身让开了通路,语气恭敬:
“还请小友在此稍作等候,属下这就去回禀陛下。”
霜降微微颔首,目送零壹离开后,才抬脚踏入了殿内。
他兴致勃勃地细细打量着殿内的陈设。
这里的摆件几乎件件都镶金嵌玉,鎏金的博山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案上摆着莹润的白玉摆件,连桌椅都雕着繁复的花纹,奢华得晃眼。
可惜这些物件虽然好看,却没有灵力,除了把玩观赏,再无别的用处。
念头刚落,他又忍不住凑到博山炉前,指尖小心翼翼的碰了碰炉身雕刻的缠枝莲纹,眼睛亮晶晶的
——没见过世面的小仙童,实在是对这些人间的精巧玩意儿喜爱得紧。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随即是一道温润好听的声音,带着笑意传了过来:
“久等了吧?”
随着来人一步步靠近,一股淡淡的、混着龙涎香的檀木气息也随之而来,将他整个人都裹在了里面。
霜降猛地转过身,抬头的瞬间,正好撞进慕时瑾那双含情的桃花眼里,他像被火烫到一般,瞬间移开了视线,耳尖“唰”地一下红透了。
他张了张嘴,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不久。”
慕时瑾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他顺势上前,自然地牵住了霜降的手,拉着他往殿后走:
“那就好,走吧,我在后殿略备了薄席,就当是为方才让你久等赔罪。”
霜降整个人都僵住了,脚步都差点顺拐。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慕时瑾的手生得极好,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暖暖的温度,掌心的触感软得不可思议。
他的手心瞬间就沁出了一层薄汗,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人族都这么热情的吗?
拉着手好像很自然的样子,我要是挣开,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了?
可是师兄师姐,还有师尊,从来都没有这样拉过我的手啊……
“对了,还没问,小友你叫什么名字?”
慕时瑾的声音再次响起,拉回了他乱飞的思绪。
“啊,我……我叫霜降。”
他慌忙回神,不自然地把脑袋扭向一边,不敢看慕时瑾的脸,脸颊烫得厉害,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怎么这么紧张呢?”
慕时瑾显然感受到了他浑身的僵硬,低笑一声,不着痕迹地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霜降浑身一麻,更不敢说话了。
好在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了后殿的桌边。
慕时瑾松开他的手,亲手帮他拉开了凳子,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水:
“我叫慕时瑾。”
说完,他便很自然地坐到了霜降旁边的位置,单手撑着下巴,侧过头看着他,桃花眼微微弯起,眼波流转间,笑意盈盈:
“不过霜降的话,叫我时瑾就行。”
“时瑾……”
霜降下意识地跟着念了出来,念完才反应过来,猛地抬头,正好对上慕时瑾的视线,又慌忙低下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慕时瑾脸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容,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凑近了些,好奇地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点惊叹:
“你的瞳孔是琉璃色的呢。
听说仙族血脉越纯正,瞳孔的琉璃色便会越深。
霜降的身份,很不一般呢?”
???
霜降的脑子瞬间宕机了。
怎么就暴露了?
到底是哪里暴露的?
师尊明明叮嘱过,下山不能随意泄露仙族身份的啊!
他瞬间慌了神,小脸皱成一团,心里天人交战:
要不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可是师尊也说过,修仙之人不能撒谎……
“为难吗?”
慕时瑾看着他纠结得快要皱成包子的小脸,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鼻尖都快要碰到一起。
他的声音放得更柔了,带着十足的体贴:
“如果你师尊不让说的话,就算了,不要为难自己。”
太好了!时瑾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霜降瞬间松了一大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又立刻提了起来。
是不是靠得太近了……
慕时瑾的呼吸轻轻扫在他的脸颊上,那股好闻的檀香味更浓了,萦绕在他的鼻尖,挥之不去。
他身体下意识地想往后靠,可念头刚起,又硬生生停住了
——要是往后躲,会不会让时瑾觉得不自在、觉得被嫌弃了?
他只能坐得笔直,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衣摆,浑身都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慕时瑾将他所有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低低地笑了一声,心里暗道:
真是可爱呢。
他没有再为难霜降,直起了身子,随意地拍了拍手,吩咐门外的侍从上菜。
不多时,身着宫装的侍女们便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端上桌,很快就摆满了整张桌子。
热气腾腾的菜肴香气扑鼻,勾得人食欲大动。
可霜降看着满桌的菜,却皱起了眉,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
仙族向来以吸收天地灵气修炼,根本不需要食五谷杂粮。
更何况玄尘说过,人间的烟火菜肴食入体内,会给纯净的灵力增添杂质,断不可碰。
他垂着眸,手指轻轻抠着桌沿,小声地开口:“那个,时瑾,我不能……”
“嗯?”
慕时瑾自顾自地斟满了两杯酒,闻言抬眸看他,眼底带着疑惑。
他似乎瞬间就明白了霜降的为难,却没有半分不悦。
反而端起其中一杯酒,微微倾身,将酒杯递到了霜降的唇边,语气温柔得带着哄劝的意味:
“不能吃菜的话,就尝尝我亲手酿的果酒,好不好?度数不高的。”
“我……”
霜降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酒杯,还有那双盛满了期待的桃花眼,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好几圈,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算了,就喝一点点,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他这样想着,抬手去接酒杯,可慕时瑾却没有松开手,反而微微抬起手腕,将杯口贴在了他的唇上。
霜降愣了一下,只能乖乖地张开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喝酒。
酒液入口醇香,没有半分辛辣的**感,反而带着淡淡的果香,甜丝丝的,很好喝。
一杯酒下肚,他的脸颊瞬间就红了,像染了上好的胭脂,连眼尾都泛了红。
慕时瑾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再次拿起酒壶,斟满了酒杯:
“霜降,好喝吗?”
“好喝。”
霜降老老实实地点头,眼神不自觉地黏在了慕时瑾斟酒的手上,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酒壶,动作行云流水,好看得紧。
“好喝也可不要贪杯,醉了的话,可如何是好?”
慕时瑾笑着将酒杯推到他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说实话,这果酒实在合他的口味,甜丝丝的,几乎尝不出酒味。
霜降没忍住,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
“霜降,你在仙族,平时都没喝过酒吗?”
慕时瑾用指尖轻轻摩擦着酒杯的边缘,状似随意地开口闲聊。
霜降又闷了一杯酒,脑袋已经有点晕乎乎的了,他摇了摇头,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酒气:
“师尊不让。”
“哦?”
慕时瑾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又好奇地追问:
“那你平时在山上,都做些什么?”
霜降手上的动作一顿,垂着眸,认真地掰着手指思考,声音慢悠悠的:
“修炼,调息,听师尊授业……有时候,师兄和师姐会来看看我,给我带点山下的小玩意儿。”
慕时瑾闻言,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心疼:
“仙族的生活,还真是清苦啊。那你此次下山,能待多久?”
一壶酒彻底见了底,霜降的眼神都有些涣散了,迷糊地晃了晃脑袋,对着慕时瑾伸出了一根白皙的手指,脸颊红扑扑的:
“就这一天。今天是我的生辰,所以师尊才许我下山玩玩。”
“霜降日的生辰啊,难怪叫这个名字。”
慕时瑾微微一笑,倾身向前,抬手握住了他伸出来的那根手指,带着他是指尖轻轻擦过他的嘴角,拭去了他不小心沾到的酒渍:
“那仙族,也过生辰吗?”
“我……”
霜降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呼吸一滞,脸颊烫得更厉害了,连带着耳根都红透了。
他在心里疯狂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或许真的是喝多了,人家明明做得很自然随意,是自己太敏感了,总是大惊小怪的……
他索性僵硬地避开了慕时瑾的视线,不去胡思乱想:
“仙族不过生辰,是师兄和师姐,对我好,才宠着我,记着我的生辰。”
“那,霜降觉得我……”
慕时瑾自然感受到了他的紧张,却不肯就此放过他。
他再次慢慢凑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睫的颤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对你好吗?”
“好,你……”
霜降忍不住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背都贴到了椅背上,退无可退。
可当他看到慕时瑾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像是受伤的神色时,又立刻停住了动作,结结巴巴地补充:
“你很好,是我……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是吗?”
慕时瑾的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极好看的弧度,像春日里骤然绽放的桃花。
他不再为难眼前这个紧张得快要缩成一团的家伙,直起了身。
起身时顺势扶住了霜降的胳膊,语气温柔,满是关切:
“霜降,你脸怎么这么红,怕是喝多了吧?来,我扶你去软榻上休息一下。”
他说着,一手稳稳地扶着霜降的胳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住了他的腰。
霜降确实喝得晕乎乎的,浑身都软得没力气,靠在慕时瑾怀里,只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暖乎乎的,让人安心。
他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扶着往不远处的软榻走,声音带着点鼻音:
“嗯,谢谢。”
慕时瑾的动作放得极轻柔,可走到软榻边时,霜降脚下一个踉跄,两人重心不稳,竟一同摔倒在了柔软的锦榻上。
“唔。”
霜降摔得闷哼一声,后背陷进柔软的锦被里,晕乎乎的脑袋清醒了一瞬。
当看清压在自己身上的慕时瑾,还有那张近在咫尺、俊美得不像话的脸时,他瞬间慌了神,猛地扭过头去。
可即便慌乱到了极点,他还是不忘开口,声音发颤地问:
“你…没事吧?”
慕时瑾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他撑着胳膊,垂眸看着身下满脸通红、不敢看他的小家伙,眼底满是笑意。
他抬起手,拇指轻轻摩擦着霜降柔软的唇边,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不着痕迹地将他的脸掰正,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又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霜降,看着我。你觉得我好看吗?”
视线交融的瞬间,霜降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彻底无法思考了。
慕时瑾那双桃花眼近在咫尺,眼底泛着淡淡的雾气,像盛着一汪春水,看得他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他张了张嘴,傻乎乎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好,好看……”
话音未落,温软的唇便覆了上来。
霜降双手死死地攥着身下的衣摆,指节都攥得发白,再一次没出息地忘了呼吸。
唇上的触感温软湿润,带着淡淡的果酒甜香,还有那股熟悉的檀香味,铺天盖地地将他包裹住。
眩晕感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他像掉进了蜜糖里,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几乎要溺死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柔里。
“呼吸啊。”
慕时瑾终于松开了他,看着他憋得满脸通红、连气都忘了喘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眼底的温柔却浓得快要溢出来。
“时瑾我……”
霜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汽朦胧的眼睛看着慕时瑾,像只受惊的小鹿,手足无措。
虽然师尊没有明说过不可以和别人这样,可霜降心底总有个声音在说,这是不对的。
他无措地伸出手,轻轻推了推慕时瑾的胸口,想要起身,却被慕时瑾顺势收紧手臂,紧紧地圈在了怀里,动弹不得。
慕时瑾垂眸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又带着点试探:
“可以继续吧?”
继续什么?
什么继续?????
霜降的大脑彻底宕机了,满屏的问号在脑子里乱飞。
他茫然地看着慕时瑾,心里疯狂呐喊:
人族的好朋友,真的会做这种事吗???
就在他手足无措、快要把自己憋死的关键时刻,窗外忽然飞进来一只由灵力幻化成的白色灵鸟,落在了两人面前。
灵鸟扑扇着翅膀消散开来,淡淡的灵光在空中凝聚成几个清晰的大字:
该回了。
是师尊的传讯。
霜降瞬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伸手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慕时瑾,手忙脚乱地从软榻上爬起来,低着头,慌张地整理着被揉皱的衣摆。
“这就走了吗?时间还早。”
慕时瑾也跟着坐起身,靠在软榻上,垂着眸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霜降抿着嘴,看着他失落的模样,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愧疚,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尊的传讯已经来了,他不能不回去。
两厢沉默了片刻,慕时瑾又善解人意地笑了起来,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理了理他凌乱的发丝:
“不过既然你师尊催了,就快些回去吧,莫要让他等急了,担心你。”
他说着,抬手往霜降的手心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嗯,嗯,好……”
霜降如释重负,看都没看,带着点说不清的慌乱,攥着手心里的东西,同手同脚往外走。
“有空,再来找我,我一直在皇宫里等你。”
身后传来慕时瑾的声音,温柔又清晰,顺着风飘进他的耳朵里。
霜降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敢回头,指尖捏了个诀,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天际,消失在了云层里。
直到飞出了人族的地界,落在了一片无人的山林里,他才敢停下脚步,扶着身旁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抬手捂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快得像是要跳出来。
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依旧烫得惊人。
他靠在树干上,满脑子都是刚才在软榻上的画面,温软的触感,好闻的香气,还有慕时瑾温柔的眼神。
他的手指慢慢移到自己的唇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慕时瑾的温度,还有淡淡的果酒甜味。
是喜欢吗?因为喜欢,所以才会亲吻?
才活了二十年、一直在仙山里潜心修炼的他,根本不懂这些情情爱爱,从来也没有人教过他。
他垂着眸,摊开了手心,里面是临走时慕时瑾塞给他的一颗糖,圆圆的,裹着彩色的糖纸。
他慢慢剥开糖纸,将糖果塞进了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瞬间在嘴里化开,比刚才喝的果酒还要甜,一直甜到了心底。
霜降靠在树干上,含着糖,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耳尖又悄悄地红了。
风拂过他的发梢,带着山林里草木的清香,他嘴角不自觉地,轻轻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