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霜降日,也是他在天枢山的第二十个年头。
他立在崖边,指尖拂过栏杆上凝结的霜花,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像这二十年里,仙门里无处不在的、凉薄的寂静。
“霜降。”
身后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像春日里化开冰河的风,吹散了崖边的冷意。
不用转身,他也知道来人是灵韵山大弟子江若柠,也是这凉薄仙门里,唯一肯把暖意分给他的人。
他转过身,就看见江若柠正缓步走来。
一身浅粉色罗裙扫过落霜的草叶,裙摆绣着的云纹与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摇曳。
她嘴角总是噙着一抹温和的笑,说话时微微歪头,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霜降,今天是你生辰,有什么想要的吗?”
霜降耳尖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垂着的眼睫扫下一小片阴影,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袖口的绣线,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师姐……师尊说了,仙族不过生辰。”
江若柠看着他这副乖顺又失落的模样,无奈又宠溺地笑了:
“长得比师姐都高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微风拂过,身后的竹海掀起层层叠叠的浪,沙沙的声响伴着远处山涧的溪流声,在天地间轻轻回荡。
江若柠看着眼前少年眼底藏不住的失落,终究是不忍心,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开口:
“你不是一直想下山看看人间吗?昭川师兄已经提前与师叔打过招呼了,今日特许你下山一趟。”
霜降的眼瞳瞬间亮了起来,像沉寂了二十年的寒潭,骤然落进了漫天星子。
他猛地抬头看向江若柠,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
“真的吗!”
见江若柠笑着颔首,他立刻躬身,认认真真地拱手行礼:
“我就知道师姐最好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迫不及待地朝着前山的方向跑去。
月白的衣摆被风掀起,带起地上的落叶,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束缚的飞鸟。
“跑慢点!别摔了!”
江若柠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的笑意却愈发温柔。
……
霜降一口气跑到了前山的听风轩,连气息都没喘匀,就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这里是师尊玄尘平日里最常待的地方。
听风轩坐落在天枢山的半山腰,背靠着万顷竹海,面朝山涧潺潺的溪流。
山风拂过,竹叶轻响伴着流水声,合奏出清宁的曲调,连空气里都浸着淡淡的檀香与墨香,安静得仿佛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
透过雕着流云纹的木制窗棂,一眼就能看见坐在窗边的玄尘。
他身着一袭月白长袍,领口与袖口都镶着细密的银线,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衣袂轻扬,像流淌在人间的月光。
高挺的鼻梁下,薄唇颜色浅淡,透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意。
一头乌发整整齐齐束在羊脂玉冠之中,仅几缕碎发垂在冷峻的侧脸,衬得他下颌线愈发锋利。
琉璃色的瞳孔垂着,落在面前的古籍上,像盛着终年不化的冰雪,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
霜降习惯性地停在了台阶之下,不敢再往前半步。
他垂着眸,认真地躬身拱手,指尖都绷得笔直,声音恭敬得没有半分逾矩:
“师尊,弟子前来请辞。”
玄尘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古籍,纸张翻动的轻响在安静的轩里格外清晰。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得像山涧的冰泉,没有半分波澜:
“嗯,去吧,不可随意泄露仙族身份。”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从书页上移开,只空着的左手微微抬起,一道柔和的白光从他指尖溢出,转瞬便没入了霜降的额间。
一股暖意瞬间从眉心散开,顺着经脉流遍四肢百骸,连一路跑来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第一次下山,这护体灵光,能保你安全。”
霜降只觉得心口一暖,再次深深俯身,腰弯得愈发恭敬,温顺地行礼:
“多谢师尊,弟子告退。”
他转身缓步退下,直到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彻底消失在竹海尽头,玄尘才缓缓抬眸。
他合上书卷,琉璃色的眼眸望向霜降消失的天际,冷峻的眉眼间,似乎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柔软与关心。
……
第一次下山的霜降,做得格外认真严谨。
他特意换了一身素朴的淡蓝色劲装,把绣着仙族云纹的外袍收了起来,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玄色发带束起。
“这样应该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了吧?”
他单纯地想着,指尖捏了个诀,转眼间便落在了人族城池的郊外。
眼前的历城,青砖城墙巍峨高耸,朱红的城门敞开着,城门口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叫卖声、笑闹声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和天枢山的寂静判若两个世界。
霜降深吸了口气,才迈步走上前。
他对着城门口的两个守卫,客气地行了个人族的抱拳礼,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干净又认真:
“劳驾,请问我能进去吗?”
两个守卫先是一愣,随即不着痕迹地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戏谑。
进城门哪有特意来问的?这小子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外地傻小子,正好捞点油水。
其中一个守卫立刻板起脸,故作严肃地开口:
“你是哪来的小子?这么不懂规矩?这可是挨着皇城最近的历城,更何况今天还是霜降游神的大日子,能是什么闲杂人都可以随便进的吗?”
说完,他熟练地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伸出一只手,指尖捻动,意思再明显不过。
霜降看着伸到面前的手,长长的眼睫忽闪了两下,陷入了认真的思考。
随即他恍然大悟,哦了一声,反手就将佩剑‘霜寒’唤了出来。
寒光一闪,两个守卫吓得魂都飞了,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瞬间将身前的长枪横了过来,枪身镶嵌的灵石立刻泛起刺眼的灵光,如临大敌地嘶吼:
“你干什么!”
两人心里都快骂翻了天,不就是看这小子傻乎乎的,想忽悠点过路费吗?怎么一言不合就拔剑!
霜降被他们过激的反应整得一蒙,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看着两人,握着剑柄的手都僵住了。
难道不是要验看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吗?
他疑惑地歪头,指着剑穗上的银质镂空云纹吊饰,认真地解释:
“这个能证明我的身份吗?我不是坏人。”
云纹,那是仙族独有的图腾。
两个守卫的脸瞬间白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
这哪是外地傻小子,这是仙门来的上仙!
他们刚才居然敢跟仙师要过路费?
两人立刻收了长枪,腰弯得快贴到地上,脸上瞬间堆起谄媚讨好的笑:
“当然能!当然能!您快里面请!里面请!”
霜降看着两人点头哈腰、判若两人的模样,有些不习惯地往后退了半步,却还是客气地再次抱拳:
“多谢。”
随即,他怀揣着满心的期待,在两个守卫毕恭毕敬的目送下,踏进了历城的城门。
刚一踏入城门,市井的喧闹声便如潮水般瞬间涌来,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酒坊的醇酒香、包子铺蒸腾的热气,一股脑地钻进他的耳朵里、鼻子里。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色招牌幌子随风摇曳,摊位上摆着各种他从未见过的精巧玩意儿,糖人、面人、绣帕、木簪,琳琅满目。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来来往往,穿着粗布短打的百姓,身着绫罗绸缎的富家公子**,说笑打闹的孩童。
他在仙山二十年里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都没有眼前这条街上的人多。
霜降睁着一双干净的眼,好奇地东张西望,脚步却放得极慢,小心翼翼地侧身避开往来的行人,生怕撞到人。
这人间的城池热闹繁华,满是鲜活的烟火气,和天枢山上清冷孤寂、只有风声与竹响的日子,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正在他对着一个吹糖人的摊位看得入神时,远处的人群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躁动,人潮纷纷往街道两侧涌去,议论声此起彼伏。
霜降停下脚步,不解地转过身,对着身旁一个卖杂货的摊主,客气地抱拳问道:
“劳驾这位大哥,请问为何人群如此躁动?”
那摊位大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穿着素朴,可眉眼干净,气质清隽,心里暗自琢磨,没准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偷跑出来体验生活的。
他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随即又立刻换上一副热络的模样,语气夸张地开口:
“小兄弟,你这都不知道?
今天是霜降啊,咱们陛下亲自出宫游神祭天,为百姓祈福!
咱们历城可是皇城根底下的城镇,离皇宫最近!我看你就是外地来的吧?
今天可真是好福气,能见一见我们陛下的衣角,你这辈子都不算白活啊!”
霜降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眨都不眨,听得格外认真。
那大哥见他这副单纯的模样,满意地嘿嘿一笑,趁热打铁:
“既然是第一次来历城,不如买个游神的纪念品回去?保你平安顺遂!”
未等霜降开口拒绝,他已经麻利地从摊位上拿起一块做工粗糙的玉佩,往霜降手里塞:
“不是我吹啊,这可是我们这十里八城最完美的一块玉,不贵不贵,一两银子!”
霜降下意识地接过玉佩,指尖捏着那块触感粗糙的玉佩,有些不明所以。
可这大哥太过热情,他实在不好意思推辞,只能捏着玉佩,没好意思还回去。
不过这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
他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摊主,认认真真地问:“大哥,一两银子是多少?”
仙族往来交易,用的都是灵石,从来不用人间的银钱。
他下山前,特意准备了一小袋品相上乘的灵石,可无论是师尊还是师姐,谁都忘了告诉他,人间用的是银子,更没教他,一两银子到底是多少。
摊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抽了抽。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要么是真傻,要么就是哪个深山里出来的外族人,这种人可不能乱坑,万一惹上麻烦就完了。
他立刻粗鲁地一把夺回玉佩,不耐烦地挥着手赶人:
“行了行了!没钱就别凑热闹!赶紧去看游神吧,不卖了不卖了!”
眼见大哥突然变了脸色,似乎是不开心了,霜降有些无措。
他连忙从腰间的布袋里拿出一块莹润剔透的灵石放到摊位上,对着摊主认真地抱拳:
“那多谢大哥解惑了,后会有期。”
说完,他便转身,跟着涌动的人潮往前走去。
摊位老板看着摊位上那块灵气充沛、品相极好的灵石,眼睛都直了,猛地一把抓起灵石,飞快地藏进怀里,左右张望了半天,确认没人看见,才捂着胸口,长长地松了口气。
而霜降已经兴致冲冲地跟着人潮,往长街的尽头挤去。
长街之上,早已肃静下来。
随着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缓缓前行,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街道两侧的百姓纷纷跪伏在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霜降不明白人间的规矩,可见所有人都跪了下去,为了不显得突兀,也只能跟着人群,悄悄蹲在了角落里,可视线却一直好奇地望向队伍来的方向。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数十位身着华服的神官。
他们手捧着青铜祭器,神色凝重肃穆,口中念念有词,低沉的咒语顺着风飘过来,祈祷着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两侧的侍卫身着亮银色的铠甲,手中长戟上镶嵌的高阶灵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目光锐利如鹰,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队伍缓缓前行,四匹身披锦绣的纯白骏马,拉着一辆华丽至极的鎏金銮驾,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銮驾车身以极为珍贵的乌木打造,其上雕龙画凤,纹路精致繁复,镶嵌着的各色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璀璨耀眼的光芒。
銮驾的珠帘半卷,一袭明黄色的龙袍映入眼帘。
衣袍之上,用细密的金线绣着日月同辉的图腾,那是人族至高无上的象征。
霜降偷偷撇了撇嘴,他始终觉得人族的图腾太花里胡哨了。
可下一秒,他的呼吸就彻底停住了。
銮驾之上的男子,头戴十二旒冕冠,如墨的长发顺着冕冠垂落,几缕碎发被风扬起,拂过他的脸颊。
本该是庄重肃穆的场景,可那人偏偏生了一双含情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只一眼,就像能勾走人的魂魄。
他的面部轮廓柔和温润,鼻梁挺直却不锐利,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既带着帝王的威仪,又有着惑人的风华。
美。
这是霜降脑子里,唯一能冒出来的形容词。
美到让人窒息。
是真的窒息了。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銮驾上的男子,似乎察觉到了角落里这道与众不同的、没有半分敬畏,只有纯粹好奇的目光。
他侧过头,桃花眼轻轻扫过来,正好与霜降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对视的那一秒,霜降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都忘了。
他就那样蹲在人群里,傻傻地看着銮驾上的人。
可那人却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似有若无地深了一丝,连身形都未曾动过半分,便随着仪仗队伍,渐行渐远。
直到銮驾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跪伏的百姓纷纷起身,周围重新恢复了喧闹,甚至有人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霜降才猛地从那场短暂的对视里回过神来。
他的脸颊发烫,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快得像是要跳出来。
“这位小友,可是初来乍到?”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霜降转过头,就看见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正站在他身边,身形挺拔,气息沉稳,明明站在喧闹的人群里,却像一道影子般,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男子对着他客气地抱拳,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霜降赶忙回过神,收敛起脸上的慌乱,略显不自然地开口:
“哦,是啊,请问有什么事吗?”
男子客气地一笑,语气平稳地开口:
“属下是陛下直属影卫,代号零壹。
奉陛下之命,特来请小友入宫一叙,也好让陛下尽尽地主之谊。”
说完,不等霜降反应,他已经侧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陛下……
也就是刚才那个人。
他……想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