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五年前的初遇
那把伞现在还放在她柜子里。
黑色的,手柄上刻着一个“邈”字,字迹有点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何小欢后来搬过三次家,扔过很多东西——过期的化妆品、穿不下的衣服、前任送的各种礼物。但这把伞她一直留着。
不是舍不得扔,是忘了扔。
或者说,是没想好该不该扔。
毕竟,它曾经代表过一些美好的东西。
五年前。
何小欢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实习生。
说是广告公司,其实就是个十几个人的小作坊,接些零零碎碎的单子。她什么活儿都干——写文案、做PPT、跑腿送资料、给客户买咖啡。一个月工资两千八,交完房租剩一千二,她掰着手指头花,每天记账,记到小数点后两位。
那天下午,老板让她去甲方公司送资料。
“小何,你跑一趟,把这份方案送过去。”老板把U盘和打印好的文件推过来,“那边着急要,你直接找项目负责人,姓邹,邹工。”
她接过文件,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
外面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她犹豫了一下:“老板,能打车去吗?”
老板头都没抬:“报销?想得美。地铁加公交,四块钱搞定。”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收拾东西出门,走到地铁站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掉雨点了。她站在地铁口犹豫了三秒,要不要回去拿伞?但回去就得迟到,迟到老板又要骂。
算了,赌一把吧,说不定等她出来雨就停了。
四十分钟后,她到甲方公司楼下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
她站在大厦门口的雨棚下,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文件她护在怀里,用身体挡着,没湿。但衣服湿了,头发也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她用手抹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自己,深呼吸,走进去。
前台问她找谁,她说找邹工。前台打电话确认,然后告诉她:“邹工在开会,您在这儿等一会儿吧。”
她在会客区坐下,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擦脸上的水。
等了半个小时。
会议还没结束。
她又抽了张纸巾,这次是擦头发。
四十分钟。
她开始玩手机。
五十分钟。
她开始发呆。
一个小时。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遗忘了。
终于,电梯门开了,几个人走出来,边走边聊着什么。她赶紧站起来,四处张望,想找到那个“邹工”。
但哪个是呢?
正在她发愣的时候,有人朝她走过来。
“是广告公司送资料的吧?”
她抬头,看到一张脸。
是个男的,三十左右,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个笔记本。长得……怎么说呢,不是那种一眼就觉得很帅的,但看着很舒服,眉眼温和,说话也轻声细语的。
她赶紧点头:“对对对,我是来送资料的,您是邹工?”
“嗯,邹宜邈。”他接过她递来的文件,翻了翻,“辛苦了,等了很久吧?”
“没有没有,刚来一会儿。”
他笑了一下:“你头发都湿了,还说刚来。”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还有雨渍,脸上不知道有没有花掉。
她尴尬地捋了捋头发:“那个……外面下雨了……”
他没说什么,低头看了会儿文件,然后合上:“行,资料我收到了,有问题再联系你们。”
她松了口气,任务完成,可以回去交差了。
走出大厦的时候,雨还在下。
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心想:这下完了,真成落汤鸡了。
正想着要不要冲出去,身后有人叫她:“哎。”
她回头,是邹宜邈。
他手里拿着一把黑伞,走过来递给她:“拿着用。”
她愣了一下:“啊?”
“这个点不好打车,地铁站也有点远。”他把伞塞到她手里,“拿着吧,别淋感冒了。”
她下意识想拒绝:“不用不用,我等雨小了再走……”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看了眼天色,“而且你们公司那边,应该还有事儿要忙吧?”
她想起老板那张脸——要是她因为下雨耽误了工作,回去肯定又是一顿骂。
她犹豫了两秒,接过伞:“谢谢邹工,那我怎么还您?”
“不用还。”他转身往回走,背对着她挥了挥手,“一把伞而已。”
然后他就跑进雨里了,白衬衫很快被雨打湿,贴在背上。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很强烈的感觉,就是……一点点。
后来她撑着那把伞坐地铁回公司,一路上都在想:这个人,挺好的。
伞是黑色的,很普通的款式,但手柄上刻着一个字——“邈”。
她看了那个字很久,觉得有点特别。
回去后,她把这件事讲给苗霞听。
苗霞是她的大学室友,也是在这座城市打拼的老乡,比她早一年毕业,现在在一家律所当助理。两人合租一个老破小的两居室,房租对半,平时互相蹭饭,偶尔一起骂老板。
苗霞听完,反应很直接:“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不可能吧?”何小欢躺在床上,抱着那把伞,“人家就是好心,怕我淋雨。”
“怕你淋雨就把伞给你,自己淋雨回去?”苗霞翻了个白眼,“你傻不傻,这叫借口,制造下次见面的机会。”
“那他说不用还了啊。”
“他说不用还你就不还?你有没有情商?”苗霞恨铁不成钢,“找个机会还回去,一来二去不就熟了?”
何小欢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可是怎么还呢?直接去他公司?会不会太刻意?
她纠结了一周,那把伞就在她床头放了一周。
每天睡前都能看到那个“邈”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去还,可能是忙,可能是懒,可能是……想留几天?
第八天,她终于下定决心:去还伞。
她特意挑了快下班的时间,想着这样就能“偶遇”他,然后说声谢谢,顺便认识一下。
结果到了前台,人家告诉她:“邹工今天请假了,没来。”
“请假?”
“嗯,感冒了,发烧。”前台看了她一眼,“你是他朋友?要不要把伞放这儿,我帮你转交?”
她犹豫了一下:“不用了,我下次再来吧。”
走出大厦的时候,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感冒了。
因为那天把伞给了她,自己淋雨回去,所以感冒了。
她想起他那件被雨打湿的白衬衫,想起他跑进雨里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挺过分的——人家为了不让她淋雨,自己病了,她倒好,伞放了一周才想起来还。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给他发了条短信。
她没有他的手机号,但她有工作联系时用过的那个号码。
“邹工您好,我是上周去送资料的实习生小何。您借我的伞我一直没还,今天去您公司才知道您生病了……对不起啊,都是因为我。”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话说的,也太奇怪了吧?
人家又不一定记得她是谁。
结果没过几分钟,手机响了。
他回的:“没事,小感冒,快好了。伞不急,有空再说。”
她看着那条短信,心跳漏了一拍。
他回她了。
而且他说“没事”。
而且他说“有空再说”。
这个“有空”,是什么意思?
她捧着手机傻笑了半天,直到苗霞回来,她才装作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收起来。
苗霞一眼就看出问题:“怎么了?发春了?”
“没有!”
“伞还了?”
“没还成,他请假了。”
“哦。”苗霞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你笑什么?”
“我没笑啊。”
“你脸上写着四个字:我恋爱了。”
“你才恋爱了!”
两个人打闹起来,笑成一团。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盯着手机看。
他没有再发消息来。
她想再发一条,问问他的感冒好点没,但又觉得太刻意。
最后还是没发。
过了两天,她终于又去了。
这次她没去前台,直接发短信问他:“邹工,今天在公司吗?我去还伞。”
他回:“在的,你过来吧。”
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还是那件白衬衫,这次袖子没卷,整整齐齐的。看起来精神很好,不像刚感冒过。
她把伞递过去:“谢谢您,真的特别不好意思,让您感冒了……”
他接过伞,笑了一下:“别您您您的,听着怪别扭的。我比你大几岁,叫哥就行。”
她愣了一下:“邹哥?”
“邹宜邈。”他说,“叫我名字也行。”
“那……邹宜邈。”她试着叫了一声,觉得有点不习惯。
他没说什么,看了看时间:“快下班了?要不……一起吃个饭?”
她心跳又漏了一拍。
“不用不用,”她下意识拒绝,“我就是来还伞的……”
“实习生工资不高吧?”他突然问。
她愣了一下:“啊?”
“我说,你这个月工资,够请我吃饭吗?”
她没反应过来。
他笑了,眼睛弯弯的:“等你发工资了,再请我。现在先欠着。”
她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给她台阶下。
不是让她请客,是不想让她觉得欠他的。
这个人,真的,挺好的。
那天她还是拒绝了,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害羞,可能是紧张,可能是……她觉得自己不配?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他说的那句话:“等你发工资了,再请我。”
他是在约她吗?
还是只是客气?
她给苗霞发消息:“他问我发工资了没有。”
苗霞秒回:“???什么意思?”
“他说等我发工资了再请他吃饭。”
“**,这不明摆着吗?他对你有意思!”
“真的假的……”
“真的!何小欢你给我把握住!这种男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她捧着手机,心跳得厉害。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是邹宜邈第一次主动约一个女生。
他后来告诉她:“我平时挺闷的,不太会追人。那天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看到你站在那儿,傻乎乎的,就想跟你多说几句话。”
她说:“我哪儿傻了?”
他说:“你把伞还给我就走,连个联系方式都不留。我要是不问你吃饭,你是不是就这么消失了?”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那我要是就这么消失了呢?”
“那我就再找。”他说,“反正知道你在哪家公司,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她笑了。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的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个男人会成为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之一,不知道他们会在一起五年,不知道五年后的今天,他会开着车停在她楼下,然后掉头离开。
现在的她,只是攥着手机,想着他说的那句话,心里像有一万只蝴蝶在飞。
那天晚上,她给他发了条短信:“邹宜邈,我下个月发工资,到时候请你吃饭。”
他回:“好。”
就一个字。
但她看了很久。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