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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丈夫沈承晏卖进青楼三年后,
已无人记得我曾是名满长安的画仙。
当年,沈承晏恨我在万贵妃面前争虚名,害死他的兄长,
我惧惮宫中秘密招致沈家灭顶之灾,百口莫辩。
三年来,我寄去许多封自辨的信件,盼他查明真相,
今日他终于踏入春烟楼,点名要见我。
同行的还有他的寡嫂柳琳琅。
见我迟迟不出来,柳琳琅掐着他虎口半两肉,娇嗔。
“承晏,你要我二嫁你做妻,就必须让慕青辞承认我才是长安第一女画师。”
沈承晏反手握住她,情深义重。
“这本就是她欠你与哥哥的。”
“但你也答应我,青辞若认错服输,前事勾销,你当主母容她当妾。”
柳琳琅敛去妒意,柔声答好。
我却在他身侧飘荡,看向二楼深处。
一炷香前,我死在恩客的红帐内,不可能与他回去了。
......
沈承晏端坐春烟楼中堂,周身肃杀,宾客与女倌们噤了声。
他寒着脸,敲了敲桌面,不急不缓道:“让慕青辞出来。”
老鸨腆着笑:“沈节度使,青辞姑娘有客。”
沈承晏眉角那束疤不自觉挑起,语调陡然变得尖锐。
“她还真将皮肉当做营生的工具了?衣服脱尽,难道礼义廉耻也一并不要了吗?”
这话好奇怪,他将我扔进春烟楼时我一穷二白,除了拿这副皮肉营生,还能指望什么?
柳琳琅掷下一挂开元通宝,笑道:“听闻慕青辞是你们这里最低等的流莺,买她一夜是十文。这些钱还请不动她吗?”
我瞧着那挂钱,确实买我一年还有余。
但看她挥洒间,金钏玉镯铿锵碰撞,都是点翠阁紧俏的珍品。
地上灰扑扑的钱不及她穿戴的千分之一。
我扯了扯唇角,难怪一千封去信无一回音,原来沈承晏已忘了我这等旧人。
老鸨宝贝地捡起钱,忙不迭就上了楼。
可她找不到我,昨晚我被恩客拖进了另一间厢房。
那人取出障刀,醉醺醺骂道:“那狗屁沈三镇为了柳氏买下西市所有云锦,连累我被李相夫人责打,该死,真该死。”
每念一句该死,我就替沈承晏多无辜挨一下。
果然,老鸨垂丧着脸奔下来,“青辞姑娘说,她不见客。”
这尖嘴老婆子不敢得罪沈承晏,故意将祸水泼我的身上。
沈承晏黑沉着脸,起身就要上楼。
柳琳琅忙拦下他,“承晏,这是慕青辞欲拒还迎的手段,莫上当。”
她眼中笑意加深,假惺惺惋惜。
“没想到当年被吴道子称赞风骨清于玉的画仙,居然学会用狐媚手段来勾引男人。”
“徒有虚名!”沈承晏怒沉沉坐回去,摔了杯子。
“她那双手沾满兄长的鲜血,也配叫画仙?不如废了,滚回沈府侍奉你。”
我冷笑摊开右手,不用不如,这手早就废了。
那时出宫,万贵妃答应不杀我,但忌惮我再作画,令人折断了我的腕骨。
沈承晏却只在意他兄长的尸体,被柳琳琅迫使着,将我生拉硬拽到春烟楼前,
右手脱筋断骨,彻底接不回去。
柳琳琅一听,柔圆双颊挂着笑靥,说:“她不肯出来也无妨。只要她拿出画,画作大不如前,那吴道子就肯认我是长安第一女画师。”
沈承晏沉吟半会,附在蹀躞带上的手紧了紧。
我认出带上的玉扣是从前他一刀一刀刻出来,一块一块放在我手心的玉坠。
柳琳琅立刻嗤笑:“不过慕青辞现在还能画什么?淫词艳画吗?”
素来和我不对付的飞燕挤出人群,厉害叫道。
“少在这儿摆清高。那痴瓜的画没那么不堪!”
“不就是一张纸,犯得着你们在这里作践她?”
她提起裙裾,匆匆上了楼,片刻后抓着一卷纸跑下来。
她将画卷拍在桌上,努努下巴。
柳琳琅抢先一步取过画卷,眉梢紧皱成钩镰。
“这是慕青辞的画?”
飞燕竖起眉,“当然是她的。”
柳琳琅将画卷丢在地上,突兀大笑。
堂上宾客都是长安的文人雅客,看见我的画,也哄笑不止。
“开蒙孩童画的都比这好。”
沈承晏忍不住勾出一抹讥笑。
“让慕青辞别再装神弄鬼,画技不如人,就该虚心下来认错,将画仙名号让予琳琅。”
我苦笑,那么多画,飞燕偏偏挑中的是我初用左手练习的草稿。
画中,我倚着花栏,沈承晏拈花抛给我,二人十八年纪,笑得暖煦。
我看着看着,眼角泛起潮意,想哭却发现胸口一片空荡荡。
沈承晏等不及起身,靴底无情踩在画上,朝二楼暴喝。
“慕青辞,你当是从前我还将你捧在天上,要哄你下来吗?”
画中人的笑脸被他碾成哭脸。
我的心也突地攒成一团,不是痛,是被冤屈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