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姜医生,遗体需要转太平间了,您看......"
护工站在门口,不敢走近。
我把囡囡从手术台上抱起来,她轻得像一片纸,六岁的身体被裹在白布里,只有四十斤。
走廊里有护士在偷偷抹眼泪,但没有人上前帮我。
我知道为什么。
沈辞在医院的内部群里发了一段话,我在电梯里刷到的——
【姜柠精神状态不稳定,各科室不要被她的情绪影响正常工作,孩子的事我会处理。】
他会处理。
就像他说会准备手术室一样。
太平间在负一层,灯光惨白,福尔马林的味道钻进鼻腔。
我把囡囡放在不锈钢台面上,解开白布,开始擦她身上的血。
她的胸口有一道长长的手术切口,是何医生试图救她时留下的。
肋骨碎裂的地方皮肤鼓起一个包,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卡在里面。
我拿着湿纱布一点点擦,她小时候洗澡也是这样,怕水的她会缩成一团,但不会推开我。
她不跟任何人互动,只肯让我碰她。
沈辞抱她的时候,她会尖叫。
他就再也没抱过。
我给她换上干净的裙子,把头发梳整齐,最后把那枚白后放回她的手心。
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殡仪馆回电,接起来却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姐姐,我是柳盈,听说囡囡住院了?严不严重啊?"
她的语气轻快,背景音是儿童动画片的配乐。
"她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啊?怎么会......沈师兄不是说安排了别的医生吗?"
我盯着女儿惨白的脸。
"没有别的医生能做那个手术,你很清楚。"
柳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关切到虚假的口吻说:"姐姐,你别太难过了。沈师兄昨晚也很着急的,他是走不开才......"
"走不开?"
我打断她。
"他在给你儿子贴创可贴,你发的朋友圈我看到了。"
柳盈的声音卡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
"姐姐,你误会了。乐乐当时发高烧,创可贴是之前磕到的,沈师兄是来看高烧的。我那条朋友圈只是随便配了张旧图。"
"你发朋友圈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我女儿十一点三十八分心脏停跳。"
我的声音很平。
"你在发朋友圈的时候,我女儿正在死。"
柳盈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即切换成一种受伤的语调。
"姐姐,我知道你在怪我,但这件事真的不是我叫沈师兄去的。他自己担心乐乐,我也拦不住。"
"他的亲生女儿肺动脉破裂,他担心的是你儿子磕破皮。"
"姐姐......"
"别叫我姐姐。"
我挂了电话。
屏幕刚暗下去,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是沈辞的助理周桐发来的。
【姜医生,沈主任让我转告您:那封邮件的事,最好在明天中午之前处理好。另外,沈主任说孩子的后事他来安排,费用他出。】
后面跟着一笔转账,三万块,备注写的是:丧葬费。
我看着那三个字,指甲陷进了手掌里。
三万块。
他给我女儿的命标了个三万块的价。
我没有收那笔钱,关掉手机,继续给囡囡擦脸。
太平间的门被人推开。
我抬头,看到何医生拎着一个纸袋走进来。
"姜医生,这是从急诊室收拾出来的囡囡的东西。"
他把纸袋放在台面上,里面是囡囡出事时穿的衣服碎片,一双沾了泥的小皮鞋,还有一个折叠棋盘。
棋盘上还摆着残局——是她出事前在路边长椅上摆的。
她喜欢一个人对着棋盘坐很久,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自闭症让她困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国际象棋给了她一扇窗。
棋盘上的白后走到了E8的位置。
将杀。
她赢了那盘棋,只是没来得及收子。
我把棋盘收起来,和白后一起贴在胸口。
"何医生,谢谢你。"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姜医生,沈主任刚才在科室群里说,囡囡的手术失败是因为家属拒绝了他推荐的替代方案。"
我猛地抬头。
何医生低着声音说:"但我们都知道,他根本没回过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