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殡仪馆的车到了,姜医生。"
工作人员在门口等着,我抱起囡囡往外走。
她的身体已经僵了,手臂弯曲的弧度固定住,像是还在拥抱什么。
追悼厅是我自己布置的。
遗照用的是囡囡上个月在国际象棋少儿赛上的照片,她捧着奖杯,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她最接近微笑的表情。
我把那枚白后摆在遗照旁边,又把她这两年获得的三座奖杯依次排开。
花圈只有四个。
何医生送的,护士站集体送的,囡囡的国际象棋教练送的,还有我自己的。
沈辞没有送。
来吊唁的人很少。
我站在灵堂前,低头给每一个来的人鞠躬。
追悼厅的门突然被大力推开。
沈辞走了进来,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柳盈和她的儿子乐乐。
乐乐穿着一件红色卫衣,上面印着卡通恐龙。
红色。
在我女儿的灵堂上。
"你来了,起码还有点良心。"
我盯着他。
沈辞扫了一眼灵堂的布置,眉头皱了起来。
"就这?你好歹也是个医生,连个像样的葬礼都办不起来?"
柳盈在他身后捂着嘴,一脸心疼地看着遗照。
"囡囡真可怜。姐姐,你要是早点把囡囡送到大医院,说不定就不会......"
"她就是在大医院死的。"
我打断她。
"她等了四个半小时,等她爸来做手术。"
沈辞的脸色沉下来。
"姜柠,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怪到我头上?那天晚上值班的医生有三个,你非要指定我做手术,耽误了时间怪谁?"
我死死盯着他。
"值班的三个医生没有一个能做肺动脉微创缝合。你自己定的手术分级制度,A级手术只有你能签字。"
沈辞没接话。
乐乐挣脱柳盈的手,跑到供桌前,一把抓起囡囡的奖杯。
"妈妈,这个好漂亮,我要这个!"
柳盈笑着去够乐乐的手,但没有要拿回来的意思。
"乐乐乖,这是姐姐的东西,不能拿......"
她的语气像在哄孩子放下糖果,不像在让他放下一个死去孩子的遗物。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乐乐。
"这是我女儿的,请你放下。"
乐乐摇头,把奖杯抱在怀里。
柳盈蹲下来搂住乐乐,冲我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姐姐,乐乐有感统失调,一旦抓住什么东西就很难松手。你别硬抢,会吓到他的。"
我伸手过去拿奖杯,乐乐一松手,奖杯砸在地上,底座断成两截。
碎掉的是囡囡的第一座奖杯,市少儿国际象棋公开赛的冠军。
她四岁半拿的,那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击败所有对手。
颁奖的时候她不肯上台,是我抱着她站在领奖台上的。
我蹲在地上捡碎片,手被底座的金属边刮了一道口子,血渗了出来。
柳盈抱着乐乐退后两步,声音带着委屈。
"姐姐,乐乐不是故意的,你至于吗?"
沈辞拉了一下柳盈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走到供桌旁,拿起了那块折叠棋盘。
"这个棋盘我拿走。乐乐最近在学国际象棋,正好需要一副。"
我站起来,血从手上滴到裙子上。
"这是囡囡的棋盘,你不能拿。"
沈辞把棋盘往腋下一夹,语气平淡得像在拿自家的东西。
"姜柠,囡囡是我女儿,她的东西我有权处理。你以为闹到灵堂上好看?"
"你有什么脸提你是她爸?"
我的声音在追悼厅里回响,来吊唁的几个人都转过头来。
何医生上前一步,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同事拉住了。
沈辞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
"姜柠,你最好冷静一点。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处理任何事。"
"纪检委的事,你想清楚了吗?"
他直视我的眼睛。
"你举报我收回扣,你自己呢?你申请的那笔自闭症专项科研经费,一百二十万,花到哪儿去了?你以为我查不到?"
我的心猛地缩紧。
那笔经费每一分钱都用在了课题上,我有完整的报销记录。但他是科室主任,他可以动那些记录。
沈辞看到我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把举报邮件撤了,什么都好说。"
他夹着棋盘,拉着柳盈和乐乐转身离开。
我站在灵堂里,身上沾着女儿奖杯碎片割出来的血,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遗照上的囡囡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手里捧着那座再也拼不回去的奖杯。
何医生走过来递了张纸巾,声音很轻。
"姜医生,你手在流血。"
我低头看了一眼,血已经顺着指缝滴到了地砖上。
"何医生,沈辞说那天有替代方案,是真的吗?"
他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手术记录系统显示,那天晚上只有我一个人开过刀。沈主任的账号从头到尾没有登录记录。"
"但今天早上,系统里多出来一条补录记录——沈主任的签名,备注是:已推荐B方案,家属拒绝。"
我攥着纸巾的手停了下来。
"他改了系统记录?"
何医生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我手心。
"这是那天晚上手术室的全部原始日志备份,我拷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