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一、冥婚我死后的第七天,村里给我配了阴婚。
他们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姑娘家没出阁就死了,魂魄没着没落,
会变成孤魂野鬼来祸害活人。必须找个同样没成亲就死了的男人埋在一块儿,
让两个鬼互相作伴,活人才能安宁。我妈跪在堂屋里哭了一夜,
第二天眼睛肿得像两个烂桃子,但还是点了头。我知道她不是不心疼我。可她怕我。
更怕村里的那些目光。爹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脊梁骨早就被人戳弯了。
村里人说她是“克夫命”,说我是不祥的赔钱货,说我娘俩住的那间老屋风水不好,
连带着村东头那口井的水都变苦了。所以当我的尸体在村后竹林里被发现的时候,
全村人都松了一口气。看吧,果然是个不祥的。没人关心我是怎么死的。
绳子勒进脖子的痕迹那么深,像一条紫黑色的蛇缠在喉结下面,他们只是扫了一眼,
就忙着去张罗冥婚的事了。我悬在堂屋半空,低头看着这一切。说来奇怪,
死了之后我反而清醒了。活着的时候脑子像灌了浆糊,每天浑浑噩噩地烧火做饭喂鸡洗衣,
连哭都找不到由头。现在倒好,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每个人的脸,听见每个人的心思,
像听戏文一样,一个字都不落下。我看见了村长赵德厚。他蹲在我家门口的石阶上抽旱烟,
吧嗒吧嗒的,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
他脑子里转的是村西头赵家的坟地——那块地风水好,背山面水,埋进去的人能旺后代。
可惜赵家老幺没活过十八岁就死了,坟是空穴,一直没填满。
现在我这个“不祥之女”正好配过去,既消了灾,又填了穴,两全其美。
我看见了隔壁的王婶。她站在我妈身边假惺惺地抹眼泪,嘴里说着“秀儿命苦”,
心里却在盘算:这下好了,死丫头占了赵家老幺的阴婚,赵家欠村里一个人情,
明年她儿子进城打工的事就有门路了。我看见了赵家老幺他妈,
那个平日里走路都低着头、说话蚊子哼似的女人,此刻正挺直了腰板站在人群里,
用一种挑牲口的目光打量着我停在门板上的尸体。她在想:这丫头虽然命不好,
但长得还算周正,配她儿子也不算太委屈。我还看见了我妈。她跪在灵堂前,
面前的火盆里烧着纸钱,灰烬飘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场黑雪。她在哭,
哭得肝肠寸断,但她的心思比任何人都复杂。她在想:秀儿啊,你别怪妈。妈也是没办法。
你要是变成孤魂野鬼到处游荡,妈这辈子都不得安生。你嫁给赵家老幺,好歹有个归宿。
那孩子我见过,老实本分,不会欺负你的。她在想:秀儿啊,你在那边好好的,
妈给你多烧点纸钱,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再省了。她在想:秀儿啊,妈对不起你。
但她也想:这样也好。秀儿嫁出去了,我也算完成了她的终身大事。
村里人不会再戳我脊梁骨了。我飘在半空中,冷眼看着这一切。我死的时候十七岁,
赵家老幺死的时候十六岁。我们俩活着的时候没说过一句话,死了倒要睡在一个棺材里。
这事儿说出去谁都觉得荒唐,但在我们村,没人觉得不对。这就是规矩。规矩比天大,
比命硬。我试图回忆自己是怎么死的。记忆像被撕碎的纸片,零零散散地飘在脑海里,
拼不完整。我记得竹林,记得月光,记得一根绳子。但我不记得是谁把绳子套在我脖子上的,
也不记得我为什么要去那片竹林。我只记得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三月的风吹过柳梢头,
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什么话?我用力去想,越想越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东西,
怎么也看不清。算了。反正我已经死了。怎么死的,重要吗?冥婚定在三月初九,
说是黄道吉日。那几天村里热闹得像过年。赵家杀了一头猪,请了厨子,摆了流水席。
村长亲自张罗,说这是村里的大事,不能马虎。我的尸体被重新梳洗打扮过。
王婶和另外几个女人给我换上了红色的嫁衣,那衣服是大红缎子的,上面绣着金线凤凰,
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白兔毛。衣服很大,穿在我身上空荡荡的,像套在稻草人身上。
她们给我脸上扑了厚厚的粉,白得像纸。嘴唇用红纸抿过,红得发紫。眉心点了一颗朱砂痣,
像一滴血凝在那里。我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的尸体,觉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不是我。
那是一个纸人,一个被摆弄的玩偶。“秀儿真好看。”王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
“活着的时候都没这么好看过。”是啊,活着的时候我哪有资格穿这样的衣服?
我只有两件换洗的衣裳,都是我妈的旧衣服改的,灰扑扑的,穿在身上像个小老太太。
死了倒穿上了绫罗绸缎。可笑。三月初九,天阴。棺材是从镇上拉回来的,柏木的,
刷了三层黑漆,亮得能照见人影。棺材头上贴着一个红纸剪的双喜字,
喜字下面压着一道黄符,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鬼画符。赵家老幺的棺材从西头抬过来,
我的棺材从东头抬过去。两具棺材在村子中央的打谷场上碰头,然后并排放在一起。
村长请了一个道士来做法事。那道士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道袍,
头上戴着莲花冠,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他在两具棺材之间跳来跳去,嘴里念念有词,
偶尔喷一口酒在桃木剑上,剑尖上的黄纸“噗”地燃起来,围观的人群就发出一阵惊叹。
我飘在空中,好奇地看着那个道士。我能看见他身上的“气”——灰蒙蒙的,
像从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稀薄得很。他没有什么真本事,那些咒语都是背的戏文,
那些符箓都是胡乱画的。他就是个骗子,靠这行吃饭的骗子。
但那些黄纸上的朱砂确实有点门道。我看久了,觉得眼睛疼,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我不再看那道士,转头去看人群。我妈站在最前面,哭得已经站不住了,被两个婶子架着。
她的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嘴里念叨着:“秀儿啊,秀儿啊,
你走好啊……”赵家老幺他妈站在另一边,表情比哭还难看。她在哭她儿子,十六岁就死了,
连个后都没留下。现在给她儿子配了个冥婚,
她心里既安慰又不甘——安慰的是儿子在那边有人照顾了,不甘的是儿媳是个“不祥之女”。
村长赵德厚站在人群最前面,表情庄重肃穆,像在主持一场大典。
他心里想的是:这事儿办完了,村子的风水就稳了,今年庄稼一定好收成。
其他村民的表情各异。有好奇的,有恐惧的,有麻木的,
也有——我在一个人脸上看到了不该有的表情。是赵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叫什么来着?
赵……赵什么来着?他站在人群后排,个子不高,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悲伤,不是好奇,而是一种……紧张。一种做贼心虚的紧张。
他的眼睛一直往我的棺材上瞟,瞟一眼就赶紧移开,过一会儿又瞟一眼。他的手插在裤兜里,
不停地攥着什么东西。我飘过去,想看清他兜里是什么。但我刚靠近他,
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是香烛和福尔马林混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让我恶心,
像吞了一只活苍蝇。我赶紧飘开了。那个黑瘦男人是谁?他在紧张什么?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我说不清哪里不对。也许只是我多想了。人死了之后,
看什么都是疑神疑鬼的。法事做了整整一个时辰。道士最后念了一段我听不懂的经文,
然后用桃木剑在两口棺材上各敲了三下,大喊一声:“阴阳合和,入土为安!
”八个壮汉抬起我的棺材,另外八个抬起赵家老幺的棺材,一前一后往村后的坟山走。
送葬的队伍很长,全村人都来了,浩浩荡荡的,像一条蜿蜒的蛇。队伍最前面是道士,
一边走一边撒纸钱,白花花的纸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地上、草丛里、水沟里,
像一场诡异的雪。我跟在队伍后面飘着。不,应该说,我飘在队伍上空。低头看下去,
那些人的头顶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堆移动的蚂蚁。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他们抬着一具尸体去埋,而尸体的魂魄就在他们头顶上看着,
这事儿还不够好笑吗?到了坟地,我看见了两座坟。一座是赵家老幺的,已经挖开了,
棺材盖被掀开放在一边。棺材里躺着一个少年,穿着黑色的寿衣,脸被白布蒙着,
看不清长相。另一座是给我准备的,紧挨着赵家老幺的坟,新鲜的黄土堆在一边,
挖开的墓穴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我的棺材被放进了墓穴里。然后,
道士又念了一段咒语,让人把赵家老幺的棺材盖盖上,两座坟一起填土。
第一锹土扔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尖叫。那声音不是从人群里传出来的,
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是从我的尸体上传出来的。但那不可能。我已经死了,尸体不会叫。
那声音是从哪儿来的?我猛地看向我的棺材。那一瞬间,我看见了——我的尸体,
那具穿着大红嫁衣、脸上涂着厚粉的尸体,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动了一下。
像在笑。我浑身发冷——虽然我已经是鬼了,但那种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冷得我几乎要散架。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三月的风吹过柳梢头。
“你终于来了。”是那个声音。我死前听到的那个声音。我终于想起来了——那天晚上,
在竹林里,就是这个声音叫我去那里的。就是这个声音,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什么话?
我想起来了。“替我去死。”二、纸活棺材被黄土掩埋的那一刻,
我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住了。像是有一只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攥住了我的脚踝,
拼命往下拉。我挣扎着往上飘,但那力量太大了,大得我无法抗拒。我被拖进了黑暗里。
周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我感觉自己在往下坠,不断地坠,
像一个掉进深井里的人,永远碰不到底。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突然有了实感。我站住了。
眼前是一条路。青石板铺的,两边点着白色的灯笼,灯笼里的火苗是绿的,
幽幽地照着路两旁的东西。我看见了两排房子。不,那不是房子,是纸扎。
纸扎的楼阁、纸扎的庭院、纸扎的马车、纸扎的仆人……白纸糊的,竹篾扎的,
涂着花花绿绿的颜色,像一座纸糊的城市。纸人站在门口,脸上画着笑,眼睛是两个黑洞,
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我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阴间,
阴间和阳间一模一样,只是住在那里的都是鬼。但我现在站的这个地方,是阴间吗?不像。
阴间不该是这个样子的。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世界,更像一个……道具。
一个被人精心布置的道具。我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经过那些纸扎的房子和纸人。每走一步,
我都能听见脚下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像踩在干枯的叶子上。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我看见了一座大宅子。宅子很大,青砖灰瓦,朱红色的大门,门头上挂着一块匾,
写着四个字——“林府”。这不是纸扎的。这是真的砖瓦房子。但在这个全是纸扎的世界里,
出现一座真房子,反而更诡异。我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门开了。没有人推门,
它自己开的。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门里面是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是热的,还冒着白气。
“进来吧。”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是那个声音——那个叫我去竹林的声音。
我的脚不听使唤地迈过了门槛,走进了院子。穿过院子,走进堂屋。堂屋很暗,
只有供桌上点着两根白蜡烛,烛光照着供桌后面的一个牌位。牌位上写着字,但我离得太远,
看不清。一个人坐在供桌旁边的太师椅上。是个女人。她穿着一身白衣裳,头发披散着,
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长相,只能看见她露在外面的手——白得像纸,
骨节分明,指甲很长,涂着鲜红的蔻丹。“坐。”她说,指了指旁边的另一把太师椅。
我没有坐。“你是谁?”我问。我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堂屋里回荡,显得空洞而遥远。
女人慢慢抬起头。我看见了一张脸。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不,不只是脸。
她的五官、她的眉眼、她的嘴唇、她的下巴,都和我一模一样。但她比我好看,比我白,
比我精致,像一个被精心雕琢过的瓷娃娃。她笑了。那个笑容我见过——在棺材里,
在我的尸体上。“我是你。”她说,“或者说,你是我。”“什么意思?”“你死了,
我才能活。”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摸了摸我的脸,
“谢谢你替我死了。”我想往后退,但身体像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你以为你是秀儿?
”她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你不是。你只是我的一缕魂魄,
被我分出去替死的。真正的秀儿,是我。”她的手指从我的脸颊滑到下巴,然后轻轻一抬,
逼我和她对视。“三年前,我就该死了。但我用了一个法子,把自己的魂魄分出一缕,
投进了一个刚出生的女婴身体里。那个女婴就是你。你替我在阳间活着,替我在阳间受苦,
最后替我去死。等你死了,你的魂魄会回到我身上,我就能重新活过来。”她说着,
伸出手掌。我看见她的手心里有一团光,灰白色的,像一团雾气。那团光在她手心里翻涌着,
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一个人在哭。“那是你的魂魄。”她说,“等你彻底被我吸收,
你就什么都不是了。没有轮回,没有投胎,连鬼都做不成。你会变成我的一部分,
永远困在我身体里。”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三年前,”我说,
“三年前你本来应该怎么死?”她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间,
我在她眼睛里看见了一种东西——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这不关你的事。”她冷冷地说,
收回了手,“你只需要知道,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她转身走回太师椅前坐下,
重新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来人,”她轻声说,“把她带下去。
”两个纸人从黑暗中走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纸人的手冰凉冰凉的,
像两根竹竿夹着我。“等等。”我挣扎着说,“我还有问题。”“什么问题?
”“竹林里的绳子,是你放的?”“是。”“那根绳子——”“是我上吊用的绳子。
”她平静地说,“三年前,我本该用那根绳子吊死。但我用了个法子,把死劫转给了你。
那根绳子沾了我的死气,谁碰了谁就会死。”“所以你把它挂在竹林里,等着我去?”“不,
我等你来。”她笑了,“我等了三年。我知道你会来的,因为你的魂魄里有我的执念。
你会听见我叫你,然后乖乖地去那片竹林,乖乖地把绳子套在脖子上。”她的语气很平静,
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比如这壶茶泡得刚好。我盯着她,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愤怒、恐惧、悲哀,都有,又都不像。“你就不怕我反抗?
”“反抗?”她抬起头,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我,“你是我分出去的魂魄,
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以为你有自己的意志?不,你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选择,
都是我的意志。你以为你想死?不,是我想让你死。你以为你想知道真相?不,
是我想让你知道真相。”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再次伸出手,这次是捧住了我的脸。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看你这个样子——明明已经死了,却还在拼命地想要活下去。
多可笑啊。”她笑着,笑着,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那滴眼泪是红的。
三、纸人我被关在宅子后面的一个房间里。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是纸扎的,桌子是纸扎的,椅子也是纸扎的。我坐在纸椅子上,
觉得自己也快变成一个纸人了。门口站着两个纸人看守。它们的脸画得很粗糙,
眉毛一高一低,眼睛一大一小,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它们不会说话,
也不会动,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两根插在地上的竹竿。但我知道,只要我想逃,
它们就会活过来。我试着回忆自己“生前”的事。十七年的记忆像一场梦,模模糊糊的,
很多细节都想不起来了。我记得我妈,记得我们住的房子,记得村里的那些人。
但那些记忆像是别人的,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真实。
如果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我只是她分出去的一缕魂魄,那我这十七年算什么?一个工具?
一个容器?一个替死鬼?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不疼。我已经死了,感觉不到疼了。
但我还能感觉到别的。比如恐惧。不是对那个女人的恐惧,
是对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东西的恐惧。那种恐惧藏在我魂魄的最深处,像一颗种子,
从我被分出来的那一刻就种下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那是什么——是对消失的恐惧。
不是死亡。死亡我已经经历过了,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彻底消失——没有轮回,
没有投胎,连鬼都做不成。就像一滴水落进大海里,从此再也不是一滴水了。我闭上眼睛,
试图感受自己的魂魄。我能感觉到它在体内流转,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但它不完整——我能感觉到它在往外泄,一点一点地,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
那个女人在吸收我。等我的魂魄漏完了,我就真的消失了。我必须在她吸干我之前逃出去。
但怎么逃?门口有纸人看守,宅子里有那个女人,外面是一个纸扎的世界。我能逃到哪里去?
我坐在纸椅子上,一动不动地想。然后,我想到了一个人。那个黑瘦男人。在冥婚仪式上,
那个站在人群后排、表情紧张的赵家远房亲戚。他兜里装着什么?
为什么会有香烛和福尔马林的味道?还有那个女人——她说她三年前就该死了。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我在“生前”的记忆里搜索。三年前……三年前我十四岁,
村里发生了什么大事?模糊的记忆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三年前的冬天,赵家老幺死了。对,
赵家老幺就是三年前死的。我记得村里人说他是病死的,但具体什么病,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他得了痨病,咳血咳死的;有人说他是被鬼缠上了,半夜里自己掐自己脖子,
活活掐死的。还有一件事——三年前,赵家请过一个道士。
那个道士……是不是就是今天做法事的那个?不,不是。今天的道士是个骗子,
三年前的那个道士好像有点真本事。我记得他来了之后,在赵家做了三天法事,
然后在村后的竹林里埋了什么东西。竹林。又是竹林。我感觉自己抓住了一根线头,
只要用力拽,就能拽出一整团线。那个女人说她在竹林里挂了绳子等我。为什么是竹林?
因为那里埋了东西。埋了什么?
我想起她手心里的那团光——那团灰白色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她说那是我的魂魄。
但那团光给我的感觉不像魂魄,更像……更像一个封印。一个被封印在某个东西里面的东西。
我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那个女人没有说谎,但她也没有说全部的实话。
她确实是秀儿,三年前就该死的秀儿。但她用的那个“法子”,
不只是分出一缕魂魄那么简单。她一定和什么东西做了交易。和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死了七天,手指已经有些发僵了,指甲变成了灰蓝色。但我还能动,
还能想,还能感受恐惧。这说明我的魂魄还在,还没有完全被她吸收。如果我的猜想是对的,
那我就还有机会。我不再坐着,站起来走到门口。两个纸人没有动。我伸出手,
摸了摸其中一个纸人的脸。纸是凉的,粗糙的,上面画着胭脂和腮红。
我的手指沿着它的眼眶描了一圈,然后用力一抠——纸人的眼眶被我抠出了一个洞。
纸人还是没有动。但它的笑容变了。原本上翘的嘴角慢慢垂下来,变成了一条直线,
然后继续往下弯,弯成一个悲伤的弧度。它在哭。纸人在哭。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往下弯,
弯得越来越厉害,最后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像一个被揉皱的纸团。然后,它塌了。
整整齐齐地塌下去,像一座被推倒的纸房子。它变成了一张纸,平平整整地铺在地上,
上面画着一个人的轮廓,但脸已经看不清了。另一个纸人还是没有动。我看着地上那张纸,
心里突然明白了——纸人的眼睛里画着它们的魂魄。我把那个眼眶抠破了,
它们的魂魄就泄了,纸人就变回了纸。那女人呢?她的魂魄在哪里?我想起了供桌上的牌位。
那个牌位,一定有问题。我跨过地上的纸,走出了房间。走廊很长,两边是紧闭的房门。
每扇门上都贴着一张黄符,符上画着和棺材上一样的鬼画符。我经过这些门的时候,
能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爬。我没有停下来看。我穿过走廊,
回到院子里。老槐树还在,石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蜡烛,
黑洞洞的。我推开门。供桌上的两根白蜡烛已经烧完了,只剩两滩蜡泪凝在铜台上。
牌位还在,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我走过去,凑近了看。
牌位上写着——“先妣林门陈氏秀英之位”林门陈氏秀英。秀英。不是秀儿。
这个女人不是秀儿。她是秀英。秀儿是谁?我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不该来这里。
”我转过身。她站在门口,白衣裳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她的头发还是披散着,但这一次,
我看见了她的脸——不是我的脸了。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的女人,面容清秀但憔悴,
颧骨很高,眼睛深陷,嘴唇干裂。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紫黑色的,
像一条蛇缠在那里。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你是谁?”我问。“我说过了,我是你。
”“不,你不是。你是陈秀英。牌位上写的。”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苦,
苦得像黄连。“对,我是陈秀英。秀儿是我的女儿。”女儿。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秀儿在哪里?”“她死了。”陈秀英的声音很平静,“三年前就死了。”“你骗我。
你说秀儿是你,你说我是秀儿分出来的魂魄——”“我说的是实话。”她打断了我,
“秀儿死了之后,我把她的魂魄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她身体里,一半投进了你的身体里。
你是秀儿的一半魂魄,所以你是我女儿的一半。”她说着,朝我走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
撞到了供桌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我要救我女儿。”她的声音突然变了,
变得尖锐而颤抖,“她才十三岁!赵家的人把她骗到竹林里,
想要……想要……”她没有说下去,但她的身体在发抖,像风中的一片树叶。“赵家老幺?
”“不是他!是他爹!赵老幺!”陈秀英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个畜生!
他把秀儿骗到竹林里,想要糟蹋她。秀儿不肯,咬了他一口,他就……他就掐死了秀儿!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红的,像血。“秀儿死了之后,赵家的人怕事情败露,就买通了道士,
在竹林里做了法事。他们把秀儿的尸体埋在竹林里,在上面种了一棵竹子,
又在竹子上挂了根绳子,说是‘镇魂’。秀儿的魂魄被那根绳子镇住了,永远都出不来。
”她捂住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我是秀儿的妈,我知道她死了,
我知道是赵家的人干的。但我没有证据,我告不赢他们。赵德厚是村长,
赵家在村里有钱有势,我一个寡妇,我能怎么办?”“所以你学了邪术?”她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瞳孔里映着两团幽幽的光。“我没有学。是秀儿教我的。”“秀儿?
”“她死了之后,魂魄被镇在竹林里,但她没有消失。她托梦给我,
告诉我怎么做才能让她解脱。她说的那些法子……那些法子……我从来没听过,但她说了,
我就信了。”“所以你把自己吊死了?”“是。秀儿说的法子是——用自己的死,换她的生。
我上吊死了之后,魂魄会和她融合在一起,她就能重新活过来。但她太小了,魂魄太弱,
承受不了我的全部魂魄。所以她把我的魂魄分了一部分出来,
投进了一个刚出生的女婴身体里——就是你。”我沉默了。“你就是秀儿的一部分。
”陈秀英站起来,朝我伸出手,“你回到她身上,她就完整了。她就能重新活过来。
她才十三岁,她不该死。该死的是赵家的人。”“那你呢?”我问,“你把自己吊死了,
你就……”“我无所谓。”她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可怕的温柔,“只要秀儿能活,
我怎样都行。”四、真相我看着陈秀英的笑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她是疯子。
一个为了女儿可以把自己吊死的疯子。但她的疯狂里有一种我无法否认的东西——母爱。
扭曲的、病态的、可怕的母爱。但也是真的。“那你为什么要让我替死?”我问,
“秀儿的魂魄需要一个身体,你大可以直接把魂魄投进去,为什么要让我活十七年,
然后吊死在竹林里?”陈秀英的笑容僵住了。“因为……”她犹豫了一下,“因为需要死气。
秀儿是被赵老幺掐死的,死得太突然,魂魄里没有足够的死气。
她的魂魄需要更多的死气才能变得完整。所以需要有人用她上吊的绳子再死一次,
把死气渡给她。”“所以你需要一个人,用那根绳子吊死。
而那个人最好是一个和秀儿有血缘关系的人——”“不,”陈秀英摇头,“不需要血缘关系。
只需要魂魄里有秀儿的执念。你的魂魄是秀儿的一部分,所以你最适合。
”“所以你这十七年来,一直在等?”“是。我在等你的魂魄成熟。等你长到十七岁,
等你经历够了人间的苦,魂魄里的死气就会达到最浓。那个时候,你就会听到秀儿的呼唤,
去竹林里上吊。”“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因为你是秀儿的一部分。
她的执念就是你的执念。她想死,你就会想死。她恨赵家的人,你就会恨赵家的人。
她的每一个念头,都会变成你的念头。”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这十七年来,
确实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活着没有意思,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叫我去一个地方。我以为那是抑郁症。村里人说我“心气高,想太多”,
我妈说我“命不好,认命就好了”。没有人知道,那是一个死去的女孩的执念,
在我身体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要命的树。“所以,我是你女儿的工具。”我说。
“你是她的一部分。”陈秀英纠正我,“你回到她身上,不是消失,是融合。你会成为她,
她会成为你。你们本来就是一体的。”“不是。”我摇头,“我是我。我活了十七年,
我有我自己的记忆,我自己的感受,我自己的痛苦。我不是你女儿的附属品。
”陈秀英看着我,眼神复杂。“你不愿意?”“我不愿意。”“但你已经是死人了。
”“死人也有选择的权利。”她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堂屋里很暗,
只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白线上有一只蚂蚁在爬,
爬得很慢,像是在找回家的路。“你知道吗,”陈秀英突然说,“秀儿活着的时候,
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我不愿意’。”我一愣。“赵老幺把她骗到竹林里的时候,
她说‘我不愿意’。赵老幺掐她脖子的时候,她说‘我不愿意’。她死的时候,
最后一个念头也是‘我不愿意’。”陈秀英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耳语。“她不愿意死。
但她还是死了。赵老幺的手掐在她脖子上,越掐越紧,她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舌头伸出来,眼睛鼓出来,像一条被踩扁的蛇。她只有十三岁,她还没来得及长大,
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就被一只粗糙的手掐死了。
”陈秀英的眼泪又流下来了,红的,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像开了一朵朵红花。
“你说你有你自己的记忆、你自己的感受、你自己的痛苦。秀儿呢?她有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她的记忆停在十三岁,她的感受只有恐惧,
她的痛苦是被人掐着脖子活活憋死。”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在颤抖。“你至少活了十七年。
你至少知道活着是什么感觉。秀儿不知道。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除非你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