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直指帝王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苏洧舟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病死的。”
“病死?”
嬴政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荒谬。
“朕自幼习武,身强体健,巡游天下亦不觉疲惫,何病之有?”
“是药三分毒,陛下。”
苏洧舟终于抬起头,看向这位千古一帝。
“您为了长生,吃的那些方士进献的金丹,才是催您命的毒药。”
金丹!
嬴政怔了一下。
为了追求虚无缥缈的长生,他确实吞服了大量的丹药。
那些方士吹得天花乱坠,说是什么仙人秘传,能让人羽化飞升。
“胡言!”
嬴政呵斥,这是帝王的本能反应。
“那些仙丹,乃是上古秘方,以奇珍异草炼制……”
“陛下,您可知那些丹药的主要成分是什么?”
苏洧舟打断了他。
“是丹砂,是硫磺。”
“这些东西,在后世被称作汞和硫,都是剧毒之物。”
“少量服用,会让人精神亢奋,产生身体变好的错觉。”
“长期服用,毒素在体内累积,会腐蚀您的五脏六腑,最终油尽灯枯。”
苏洧舟的声音字字清晰。
“您此次东巡,舟车劳顿,本就耗损心神。再以丹药催谷精神,无异于饮鸩止渴。”
“最终,您会病倒在沙丘平台,然后一命呜呼。”
车厢内,死寂一片。
嬴政的呼吸变得粗重。
苏洧舟描述的那种“精神亢奋”的错觉,他体验过。
每次吞服丹药后,他都感觉精力充沛,能处理更多的政务。
原来,那不是仙丹显灵,而是毒药在透支他的生命。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亲手给自己喂了这么多年的毒药?
“空口无凭。”
嬴政的声音干涩沙哑,他还想继续挣扎。
“这事儿好办。”
苏洧舟摊了摊手,一副轻松的模样。
“找只鸡,或者找条狗,把您平时吃的丹药喂给它。连喂三天,您看看那畜生是飞升了,还是蹬腿了,不就一清二楚了?”
这个法子,简单粗暴,却有效得让人无法拒绝。
“陛下,天色不早了,草民奔波一天,也是又累又饿。”
苏洧舟站起身,朝嬴政拱了拱手。
“若是没别的事,草民就先告退了?找个地方填填肚子,睡个好觉。”
在这等足以让整个大秦翻天覆地的惊天秘闻被揭开后,他想的居然是吃饭睡觉。
嬴政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准。”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苏洧舟行了一礼,转身就掀开车帘,在李斯的惊愕中,自顾自地跳下了车。
车驾旁,一名身材高大,身着铠甲的将领策马靠近。
他是郎中令蒙毅,蒙恬的亲弟弟,也是嬴政最信任的亲信之一。
“陛下。”
蒙毅的声音沉稳有力。
“将此物,寻一活物试之。”
嬴政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瓶,递了出去。
瓶中装的,正是他每日服用的“仙丹”。
蒙毅接过玉瓶,没有多问一个字,领命而去。
是夜,行宫之内,灯火通明。
偏殿之中,只有嬴政与蒙毅二人。
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健硕公鸡,正咯咯地叫着。
蒙毅取出一粒赤红色的丹药,掰开公鸡的嘴,塞了进去。
起初,公鸡并没有什么异常。
一刻钟后,它开始变得焦躁不安,在笼中来回踱步,啼叫声也变得高亢。
又过了一会,它开始用头撞击笼子,双翅扑腾,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最后,公鸡的动作越来越慢,鲜红的鸡冠逐渐变为紫黑色。
它瘫倒在地,身体抽搐了几下,最终彻底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嬴政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当公鸡彻底死去的那一刻,他放在案几上的手,猛地攥紧。
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原来,都是真的。
他追求了一辈子的长生,到头来,只是一个催命的笑话。
那些被他奉为座上宾,赏赐无数金银的方士,全都是一群想要他命的骗子。
一股无名的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蒙毅。”
“臣在。”
“你怎么看那个苏洧舟?”
嬴政的声音很平静。
蒙毅沉吟了一下,才开口道:“此人,无谋逆之心。”
“他对大秦,似有善意。”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对陛下,缺了些敬畏。”
蒙毅说得很中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