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桂芳进去了好一会儿。
姬星眠靠在廊柱上,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她眯着眼,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上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
正堂里传来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偶尔有笑声。
她摸了摸袖子里的半块糕点,还在。
又过了一会儿,钱桂芳出来了,脸上堆着笑——不是对她笑,是冲着里头那种,走出来就收了。
“进去吧。”
姬星眠直起身,往里走。
正堂的门敞着,门槛很高。她抬脚迈过去,膝盖一弯,还没来得及跪下。
“啪。”
旁边桌上放着个茶盏,好好的,突然自己滑下来,碎在她脚边。
茶水溅了一鞋面,茶叶沾在裙角。
“这这这……老太君您看!”
郑含烟的声音尖得刺耳,人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地上的碎片,脸都白了。
姬星眠低头看了一眼。
青花瓷的,碎成五六片,有一片崩到她鞋边。
她没动。
上首传来轻轻的“嗒”一声,是佛珠碰到桌面。
老太君姬周氏端坐着,手里捻着那串沉香木佛珠,脸上没什么变化。
“咋咋呼呼的做什么,”她看了郑含烟一眼,“来人,收拾了。”
两个丫鬟赶紧过来,蹲下捡碎片。
老太君朝姬星眠抬了抬下巴:“起来吧,站着说话。”
姬星眠站直了。
地上还有水渍,她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那摊水。
正堂里坐着的人不少。老太君上首,两边依次是姬崇远、郑含烟,还有几个族老,都是男的,胡子花白,看她的眼神像看什么脏东西。
姬星瑶不在。
姬星眠垂着眼,站着。
老太君捻着佛珠,开口了。
“星眠啊,你今年也十六了。”
声音和和气气的,像寻常祖母和孙女说话。
姬星眠没吭声。
十六年。
她在柴房住了十五年。还有一年是在娘亲屋里,那时候太小,记不太清了。
老太君继续说:“你这孩子,命格特殊,从小就不太……顺遂。留在家里,也是受苦。”
佛珠捻得慢,一颗一颗。
“咱们姬家是锦鲤世家,百年来顺风顺水,靠的就是祖宗的庇佑和……有些事,得有人担着。”
姬星眠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语气更软了些:“祖母知道你不容易。可你也明白,这是你的命。要不是姬家,你哪能平平安安长到这么大?”
旁边一个族老捋着胡子接话:“是啊,换了别家,你这命格……”
话没说完,被老太君扫了一眼,讪讪地闭了嘴。
郑含烟在旁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不知道按什么。
姬崇远一直没说话,低着头看手里的茶盏,像那茶盏上开了花。
老太君又捻了几颗佛珠,才说:“镇北侯府来提亲了。”
姬星眠抬起头。
“那府上的世子,你也听说过,”老太君语气平平的,“是个有本事的,就是命硬了点,前头几个……都没成。”
她顿了顿。
“侯府的意思,是想娶个命格硬的,冲冲喜。”
姬星眠听懂了。
那个世子,她听说过。
尉迟凛,镇北侯独子,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克死三任未婚妻。京城人都叫他“鬼见愁”。
郑含烟在旁边轻声细语地接话:“说起来也是缘分,他那命格,和你这……还真是般配。”
她捂了捂嘴,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族老们互相看看,有人点头。
“那世子克死三个,也就你这样的……”
“可不是,换别人谁敢嫁?”
“这亲事,对两家都好。”
老太君捻着佛珠,没说话,由着他们说。
姬星眠站在那儿,听着。
膝盖刚才弯那一下,现在还隐隐有点疼。茶水溅在鞋面上,湿了一块,黏糊糊的。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嫁人之后,还住柴房吗?
应该不住了吧。
那住哪儿?
管饭吗?
她张了张嘴。
“……管饭吗?”
声音不大,但正堂里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老太君的佛珠停在半空,差一点滑下去。
郑含烟张着嘴,忘了捂。
姬崇远终于抬起头,皱着眉看她。
族老们面面相觑。
姬星眠看他们都没说话,以为自己没说明白,又补了一句:
“就是,嫁过去,有饭吃吗?”
她把“饭”字咬得清楚了些。
老太君的佛珠在手里抖了抖,没掉。
郑含烟先反应过来,尖着嗓子说:“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堂堂侯府,还能饿着你?”
姬星眠看着她,没接话。
她只是想起昨晚那块酱肘子。是宴席上偷的,阿黄吃了一半,她留了一半。
要是嫁过去不用偷东西吃,那挺好的。
姬崇远咳了一声。
“侯府再不济,也比……”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姬星眠点点头。
“那行,”她说,“我嫁。”
干脆得让屋里又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