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离第一次站在那栋楼前面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准确地说,不是“差点”,而是真的走错了,然后又走回来了。
事情是这样的。
面试那天是三月底,春寒料峭,况离穿着他衣柜里唯一一件没起球的白衬衫,从地铁口出来,按着手机导航走了十五分钟,在一片老城区的巷子里转了三圈,最后停在了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前面。
楼是六层的,外墙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一楼的底商是个奇牌室,门口堆着啤酒箱,两个大爷坐在马扎上抽烟,烟灰掉在地上没人管。
况离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楼门口的单元号牌——4栋。
没错,就是这。
问题在于,这怎么看都不像一家杂志社应该待的地方。
他是中文系应届毕业生,在此之前投了三十七份简历,面试了九家,被拒了八次,第九家是一家教育机构,让他去卖课。
况离忍着没骂人,礼貌地拒绝了,出门就发了条朋友圈:“毕业季找工作,感觉自己像个没人要的快递。”
然后他看到了《九州民俗》杂志社的招聘启事。
说“招聘启事”可能都抬举了它。那是一张A4纸打印的,贴在大学食堂门口的信息栏上,夹在“英语四级保过班”和“考研政治冲刺”中间,纸张边角已经被风掀起来好几次,折痕纵横,上面积了一层薄灰。
招聘内容也很朴素:诚招实习编辑一名,中文系优先,对民俗文化有兴趣者尤佳。
月薪两千五,不包吃住。有意者请将简历发送至……
况离本来没打算投。
两千五的实习工资,在省城连合租房的一间次卧都快租不起。
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民俗文化”四个字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他奶奶是湘西人,嫁到这边来的时候带了一肚子稀奇古怪的故事。
什么走夜路不能回头,什么腊月不能动土,什么死了人的屋子七七四十九天不能住人。
小时候况离听得入迷,长大了就当成童年记忆扔在脑后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把简历发了过去。
三天后接到了面试通知。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嗓子被烟熏过——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副主编周明德的声音。
“明天上午十点,城西老城区,翠竹巷4栋401。”
况离当时还问了一句:“请问……需要带什么材料吗?”
对方顿了一下:“带上你自己就行了。”
这回答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
此时此刻,况离站在4栋的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楼房。
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坏的,墙上用粉笔写着“401修灯”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写的。
况离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黑暗的楼道。
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办证的,层层叠叠像像年轮一样,一层盖着一层。
走到三楼的时候,况离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泡了很久的茶,又像是旧报纸受潮。
四楼到了。
401的门是一扇老式的木门,深红色漆面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浅色木头。
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只有四个字:
九州民俗。
没有logo,没有二维码,连个门牌号都没有。
况离犹豫了两秒,抬手敲门。
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力气大了一点。
还是没人应。
况离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刚解锁屏幕,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手里端着一杯奶茶,脸上带着一种“你终于来了我快饿死了”的表情。
“况离?”
“是我。”
“进来进来,我在等你。”
女人侧身让开路,奶茶的吸管在她嘴里转了一圈,“周哥说你十点到,我看了八遍时间了。”
况离踏进门,第一感觉是——这里面比外面还暗。
走廊很窄,左右各两间办公室。
左边的门开着,里面堆满了杂志和纸箱,几乎看不到地面。
右边的门关着,门上贴了一张打印纸:主编室。
走廊尽头是一个小客厅,摆着一张老旧的沙发和一个茶几,茶几上散落着几本杂志和一盒拆开的月饼——谁家三月底还吃月饼?
“坐。”女人把奶茶放在茶几上,从杂志堆里翻出一把折叠椅,“别嫌弃,我们这儿就这样。我是林小北,编辑。你以后的同事。”
况离坐下来,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一幅装裱过的照片,黑白的,拍的是一座古庙,匾额上写着三个看不清的字。
照片旁边是一张手写的排班表,字迹工整,用磁铁吸在墙上。
“周哥去接主编了,一会儿就回来。”
林小北一**坐在沙发上,翘起腿,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短视频APP,“你要喝什么?只有凉白开和隔夜茶。”
“凉白开就行。”
林小北给他倒了杯水,然后继续刷手机。
况离端着水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偷偷打量着这个办公环境——说是杂志社,怎么看都更像是一个把家改成了办公室的地方。
茶几上的那几本杂志,他拿起来翻了翻。
《九州民俗》,双月刊,薄薄一本,封面用的是一张农村庙会的照片。
翻开目录,标题大多是“湘西赶尸考”“赣南客家围屋探秘”“闽南送王船仪式纪实”之类的。
印刷质量一般,纸张有点糙。
但内容倒是认真,每篇文章都配有实拍照片和详细注释。
“看了觉得怎么样?”林小北忽然问。
况离愣了一下:“挺……专业的。”
“专业是专业。”林小北放下手机,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就是没什么人看。”
这话直白得让况离不知道怎么接。
“我们杂志社一共就四个人。”林小北竖起手指头数,“主编陈守拙,副主编周明德,我,现在加上你。就这,还是满编的状态。”
况离差点把水洒出来:“四个人办一本杂志?”
“不然呢?你以为我们是《知音》啊?”
林小北嗤笑一声,“不过你也别太失望,虽然穷,但是自由。而且——”
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过一丝神秘的光:
“有时候挺有意思的。”
况离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意思”,门口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盒饭。
“来了?路上堵了一下。”
中年男人把盒饭放在茶几上,伸出手,“我是周明德,副主编。叫我周哥就行。”
况离站起来握手。
周明德的手干燥有力,是个让人踏实的人。
跟在后面的那个人就完全不同了。
五十岁上下的年纪,头发花白蓬乱,像是一个月没打理过。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胸口有一块茶渍,裤子上还沾着灰。脸上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
况离和那双眼睛对视的一瞬间,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不是一双普通人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很深的水,又像是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这个人只看了况离一眼,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
“陈主编,这就是况离。”周明德介绍道。
被称作陈主编的人“嗯”了一声,既没握手,也没说话,径直走到主编室的门口,推门进去,然后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况离愣在原地,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别在意。”周明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陈就这脾气,话少,不是针对你。”
林小北在旁边补了一句:“他连我都不怎么搭理,你算什么。”
周明德瞪了她一眼:“去热饭。”
“哦。”
林小北拎着盒饭去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走廊尽头的一个小隔间,里面有个微波炉和一台小冰箱。
况离听见微波炉运转的声音嗡嗡响起。
周明德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况离,我看过你的简历。中文系,成绩不错,毕业论文写的是《湘西巫蛊文化的文本流变与当代重构》。”
况离点头:“是的,周哥。我奶奶是湘西人,小时候听过不少这方面的故事,所以——”
“所以你对这些感兴趣。”周明德接过话,“这个我知道。但我想问你另一个问题。”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你信不信这些东西?”
况离一愣:“什么东西?”
周明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茶几上那几本杂志。
“我们这本杂志,表面上登的是民俗文化研究、民间故事整理、非遗传承纪实。但有些文章——”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有些文章的素材来源,不完全是从文献里来的。”
况离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周明德看了他一眼,那种温和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算了,这个以后再说。你先干着,先熟悉一下杂志的内容和流程。”他站起来,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摞旧杂志递给况离,“这些是最近两年的过刊,你拿回去看看,了解一下我们的风格。”
况离接过杂志,沉甸甸的一摞。他翻了翻最上面那本的目录,目光忽然被一条标题吸引住了:
《赣南深山中的“借命”仪式调查——三十七人神秘失踪事件始末》
作者:陈守拙。
他下意识地翻到那篇文章,开头第一段写道:
“2019年7月,笔者赴赣南某县山区走访,在当地一座废弃的道观中发现了一本手抄册子。册子封面已被虫蛀大半,但依稀可辨四个字——‘借命须知’。当地向导在看到册子内容后当场失声痛哭,随后拒绝继续前行,连夜下山……”
况离读到这里,走廊那头的主编室里传出了一声轻响。像是椅子被碰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东西被碰掉在地上。
然后是陈守拙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清,但况离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别让新来的碰第三排柜子……”
周明德的脸色微变。他站起来快步走向主编室,推开门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况离坐在折叠椅上,手里的杂志摊开着,那篇《借命须知》的文章才读了不到三百字。
他不知道的是,从今天起,他的人生轨迹已经拐进了一条他看不见尽头的路。
而他奶奶讲过的那些故事,那些他以为是哄小孩的民间传说,很快就会变成他每天要面对的现实。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林小北端着热好的盒饭走出来,看见况离盯着杂志发呆,随口问了一句:
“看什么呢?”
况离指了指那篇文章的标题。
林小北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她把盒饭往况离面前一推,语气忽然轻了下来:
“这篇啊……那个案子,陈主编一个人去的,回来之后病了半个月。”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而且他回来以后,右手的食指就再也没弯曲过。”
况离下意识地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主编室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安静得像是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