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七分,整座城市都陷在半梦半醒的沉眠里。
雨丝斜斜打在玻璃门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汽,街对面的霓虹招牌明明灭灭,映得这间小店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我趴在冰凉的柜台上,盯着电子钟发呆。
这里没有关东煮的热气,没有薯片可乐,货架上空空荡荡,只有一排排贴着标签的小玻璃瓶,里面装着细碎的、流动的光,像被凝固的星光。
这里是过期记忆便利店。
我是临时店员,苏念晚。
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记不太清了。
脑子里像蒙着一层雾,很多事情模糊不清,唯一清晰的,是手腕内侧一道浅淡的月牙形疤,还有一份不知道谁留下的规矩:
凌晨零点到五点营业。
只收情绪,不卖实物。
记忆有价,也有保质期。
到期不还,后果自负。
我在这里打工,是为了赎一样东西。
一样被我自己卖掉的、至关重要的记忆。
“叮铃——”
门口的风铃轻轻一响,打断了我的走神。
我条件反射地直起身,习惯性开口:“欢迎光临,本店——”
话音戛然而止。
推门进来的男生站在雨夜里,黑色短发被雨水打湿,额前碎发贴在眉骨,眼瞳很深,像藏着一整片深夜的海。他身上带着清冷的雨气,明明只是普通的黑色外套,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更奇怪的是,我看见他的第一眼,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不是心动,是一种更诡异的、近乎本能的熟悉感。
像是……我曾经无数次这样望着他。
可我确定,我不认识他。
他没有看货架,也没有看那些装着记忆的玻璃瓶,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安静得近乎压迫。
几秒后,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雨夜的沙哑:
“我要买一段记忆。”
我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慌乱,按照流程问:“想要什么类型?快乐、遗憾、还是……忘记?”
店里的记忆分很多种。
有人买别人的甜蜜,假装自己被爱过;
有人买一段遗忘,洗掉深夜崩溃的痛苦;
也有人买一段陌生的人生,弥补自己从未拥有过的遗憾。
男生往前走了一步,柜台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轮廓清晰得近乎锋利。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异常坚定:
“我不要别人的。”
“我要一段别人永远不会再想起的记忆。”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规则里写过——这种记忆,最危险。
我强装镇定:“抱歉,这类记忆不在售卖范围内,请换一个。”
他却像是没听见,目光轻轻扫过我空无一物的脖颈,又落回我手腕那道月牙疤上,眼神微微一暗。
“这段记忆,”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精准地砸在我心上,
“主人是你。”
我猛地抬头。
窗外的雨忽然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掩盖了城市所有的声音。
店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一屋子沉默流动的、别人的人生。
电子钟跳到三点零八分。
他望着我,眼神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苏念晚,”
“我要买你卖掉的那段记忆。”
“无论多少钱,无论保质期多久。”
“我都要。”
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没有人知道我卖掉过记忆。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段记忆里装着什么。
可眼前这个陌生男生,不仅知道,还要买走。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轻轻抬手,隔着一层柜台,指尖快要碰到我的手腕,又在即将触碰的前一秒停下。
最后,他只轻声说了一句:
“你早晚会想起来的。”
“在那段记忆过期之前。”
风铃再次轻响。
他转身走进雨夜里,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像从未出现过。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道月牙疤,在灯光下,微微发烫。
柜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银色的月牙吊坠。
和我手腕上的疤,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