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入冬后,医舍每日都有人来问诊。
陈先生叫我留意咳喘的老人,又将不宜耽搁的症状逐条教给两个孩子。
这天,我正在查看药柜,外头忽然传来争执声。
晚翠掀帘进来,脸色不好。
“裴府的管家跪在门口,不肯走。”
我放下册子出去。
管家一见我,立刻磕头。
“沈姑娘,老夫人病重,求您去看看!”
门前已经聚了几个人。
我侧身避开这一礼。
“起来说话,别挡着病人进门。”
他却不动。
“老夫人念了您几日,说从前对不住您。太医也来过,如今只盼您……”
“太医的方子带来了吗?”
管家愣住。
“什么?”
“既是求医,先说病情。”
我看着他。
“若只是请我去听几句旧话,便不必了。”
他终于低下头,从怀中取出药方。
裴砚之也在这时走过来。
他站在几步外,肩头落着薄雪。
“母亲这些日子吃不下东西,夜里咳得厉害。昨日又起了热,药也不肯喝。”
“她说想见你。”
我看完药方,问:
“今日给她看诊的大夫怎么说?”
“说病拖得久,身子虚,能不能熬过去,还要看这几日。”
我将方子折好。
“我医术不及太医,去一趟,也未必有用。”
裴砚之声音发涩。
“我知道。”
他没有再提母亲想赔罪,只低声道:
“你去看看她,好不好?”
我沉默片刻,叫晚翠取药箱,又请陈先生同行。
去之前,我让管家先起来。
“往后求医,不要跪在门口。这里还有旁人要看病。”
再进裴府,已有半年多了。
廊下的海棠落尽了叶,院子却还是从前的样子。
我没往西跨院看,径直去了正堂。
老夫人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
见我进来,她伸出手,挣扎着想坐。
“知棠……”
我将药箱放下。
“先别动。”
陈先生坐到床前诊脉,我在旁问饮食、起居和服药的情形。
嬷嬷答得支支吾吾。
问到后来才知道,老夫人觉得药苦,常偷偷倒掉;屋里怕她受凉,门窗整日紧闭,炭盆却添得很旺。
陈先生脸色沉了下来。
“药不按时服,屋里又不通风,怎么养病?”
裴砚之立刻叫人开窗。
我拦了一下。
“别正对着床吹,先撤远处那只炭盆。”
老夫人抓住我的袖口,眼泪滚下来。
“从前是我糊涂,叫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我轻轻抽回袖子,替她垫稳软枕。
“您若想好起来,便先配合服药。”
她望着我,哭得说不出话。
我没有劝,也没有说原谅。
陈先生核过旧方,按眼下病情作了调整。
我将服法写清,又让嬷嬷当面复述一遍,才收拾药箱。
从进门到离开,我做的都是看诊的事。
裴砚之送我到府门。
“知棠,谢谢你。”
“诊金按安和堂的规矩结。”
他点头。
我将药箱递给晚翠,正要上车,他又叫住我。
“母亲方才说的那些话……”
我回过身。
“侯爷,病人有话想说,我听了。”
“但我来这一趟,不是为了了结旧事,更不是答应回来。”
他眼里的希冀慢慢淡了。
“我明白。”
我看了看他。
“往后若需复诊,让人到铺子递病帖。病情有变,及时请大夫,不要只等我。”
说完,我扶着晚翠上车。
车帘放下时,她忽然握住我的手。
“姑娘,您一点都没怕。”
我怔了怔,随后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从前进这扇门,我总怕行错礼,说错话,怕婆母不喜,也怕裴砚之失望。
今日,我只顾着看病。
连他们高不高兴,都没有留意。
马车驶动,**着软垫,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座宅院仍在那里。
可它再也压不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