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营外又来了马蹄声。
来的是钦差。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裴钺,带三百御林军,从京城到凉州走了十二天。
他下马,看了一眼谢明远手里的圣旨,从袖中取出另一道明黄。
“圣旨。”他说,“谢明远所持,是伪旨。”
裴钺展开圣旨念:
“兵部右侍郎谢明远,勾结商贾,私贩军械,伪造旨意,着即革职拿办。谢氏一族,交都察院会同大理寺查办。沈惊鸿所部,仍归其节制,戴罪立功。”
裴钺收了圣旨,走到我面前。
“侯爷,谢家倒了,可朝里还有人不希望西北有一个姓沈的侯。”
“我知道。”
“陛下让我带句话,兵权可以给你,但你得给朝廷一个放心。”
“我给。”我说,“西戎打完,我交一半兵符。”
谢明远瘫在地上,被拖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谢知珩。
“珩儿。”他喊,“你母亲还在京城。”
谢知珩站着没动。
三天后,京城来了第二封信。
信是周秉写的,六百里加急,只有几行:
“谢家抄了,老夫人判流放岭南,柳大斩了。太后自请迁居别宫。镇北侯出了宫就上折子,参谢家强占民宅、囚禁勋臣。陛下说,谢氏三代清名,一朝尽丧。”
“另:谢知珩身为谢氏嫡子,虽举发有功,然其家罪重,着削去官身,流放凉州效力。”
我把信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去了黑水堡。
赵崇倒了,他的暗线也断了。
我顺着账本上画圈的记号,摸到堡外一处私窑。
窑里关着十几个女人。
最里面那个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拉到下巴。
我认出来了。
是柳青芜。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缩到墙角,抱着膝盖发抖。
“我不跑了。”她说,“我真的不跑了。”
“谁把你卖到这儿来的。”
“老夫人。”她声音很轻,“谢大人把我送到尼庵,没过十天,老夫人的人就把我抓回去了。她说我知道得太多,本来要杀我,后来谢家出事,就把我卖了换路费。”
我在她对面蹲下。
“柳青芜,我问你几句话。你如实说,我留你一条命。”
她抬头。
“那药,谁给你的。”
“老夫人身边的人。”她顿了顿,“可那药,是从宫里出来的。送药的女官姓周,是太后宫里的。这药叫‘假喜’,喝下去诊脉就是喜脉,肚子是空的。”
“谢家卖军械的银子,往哪儿走。”
“三成进了太后娘娘的娘家。”她咬着牙,“我押过一回账,账本上写的是‘宫中脂粉钱’。”
她说完,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侯爷,我脸上这道疤,是老夫人的人划的。她说我这张脸留着,早晚是个祸。”
我把袖子抽出来。
“把手洗干净。”我说,“从今天起,你在医帐做事。”
她低下头,说了声“是”。
我把她的话记下来,让人送回京城。
十天后,朝廷又下一道旨:太后宫中女官周氏,勾结外臣,干预军务,杖毙。太后迁居西苑。
谢知珩的旨意也下来了。
削去官身,流放凉州,效力三年。
他领旨那天,拄着木棍站在校场。
太监念完,问他要不要上折子求情——他举发有功,朝廷多半会准。
他想了很久。
“求。”他说,“求朝廷免我母亲一死。她已经六十了,流放岭南,走不到。”
太监记下了。
后来旨意改了:谢老夫人减死罪,流三千里。她走了两个月,病死在衡州。
那年冬天,赤勒三万,到了凉州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