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今年我回去许棠把我的新合同合上时，岳母的帝王蟹刚推进蒸箱。“夫妻过日子，
别什么都算账。”我看着她压在纸上的手，忽然很想笑。3年前，
就是这只手把工资单推到我面前。谁挣得多，就去哪家过年。那时她年薪42万，我26万。
她说得干脆，我答应得也不算勉强，毕竟岳母刚做完手术，我爸那边还能再等等。
一等就是3个春节。今天腊月二十三，我拿到了新的聘任合同。区域运营总监，
固定年薪52万，项目奖金另算。许棠去年48万。“现在轮到我，怎么算账就不合适了？
”她抬眼看我，又瞥了眼身边的父母。“你能不能回家再说？”餐桌上铺着红色桌布，
6副碗筷已经摆齐。我的杯子里是岳父刚倒的酒。这顿饭本来说好替我庆祝升职。来之前，
许棠还问我喜欢清蒸蟹还是椒盐虾。我想，她至少也替我高兴。可我一说今年想回青岚，
她就把合同合上了。岳父许国明打了个圆场。“涨薪是好事。可你爸身体硬朗，
你妈这边血糖又不太稳。做晚辈的，还是得看实际情况。”“我爸今年57岁，
不是不会想儿子。”“没说他不会想。”他笑意淡了些，拿杯底蹭着桌布。
“就是别跟病人争这一下。”陈秀云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绩效能不能拿到手，
不好说吧？我们小棠那个数，是实打实的。”我把合同重新翻开。“这里是固定工资。
”许棠伸手去挡，没挡住。她耳朵红了，声音也紧起来。“周叙白，你非要当着我爸妈的面，
证明你比我强？”我本来准备了不少话。车票怎么订，她年假怎么请，
初二还能不能回来陪岳母。听见这句，竟一时都忘了。“我没想比你强。”我把纸抚平，
没再往她面前推。“我想回一次家。”蒸箱里响着水声。桌上的手机亮了，
是我爸发来的照片。修理铺新挂了两只红灯笼，一只高，一只低。他问我，这样挂好不好看。
我还没回复，许棠已经看见了。“你爸有铺子，有小川，还有那么多街坊。
我们这边就我一个女儿。”“他也就我一个儿子。”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我等着她往下说。
只要她肯问一句，你爸今年怎么安排的，我都还能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一挪。她却转头问母亲，
药吃过没有。陈秀云说吃了，又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我听了太多年，听见就想起身倒水，
找药盒，替许棠接下后面的话。今天我坐着没动。我点开手机，调出车票。腊月二十九，
江州到青岚。1张。许棠看见后，手里的筷子落在碟沿。“你买好了？”“上午买的。
”“所以你就是通知我。”“我原本想问你，要不要一起。”“那为什么只有1张？
”她问得很快，眼睛也红得很快。我盯着屏幕，心里那点气忽然有了形状。我确实怕。
怕买了2张，又在她为难的目光里退掉，最后连自己那张也留不住。“我先保证我能回去。
”这句话说完，她脸色白了一点。“我拦过你吗？”“你没拦。”我把手机放下。
“你每次都说我爸不需要，说你妈离不开人。然后等我自己说，那我留下。
”“情况本来就——”手机忽然震了起来。是我爸。我接通，听见卷帘门哗啦一响，
接着是他刻意提起来的嗓音。“叙白，今年还在江州吧？我跟小川报了春运服务站的值班，
除夕可忙，你安心过。”岳父低头夹了一筷子凉菜。许棠看着我，没出声。“爸，我买票了。
”那边像没听清。“什么？”“二十九到，下午3点。”一声金属磕碰，随后有人喊，师父，
扳手砸脚了没有。我爸笑了，笑得有点着急。“没事，没事。回来就好。小棠呢？
”我看向许棠。她垂下眼，指尖拧着纸巾。“她这边还没安排好。”“那你别催她，
亲家母身体要紧。你回来，我去买鱼。你小时候爱吃的那个，肉厚，刺少。
”他又问我几点的车。刚才明明已经说过，他还是拿纸记了一遍。我没拆穿他。挂断后，
许棠轻声说：“爸听起来挺高兴。”“是。”我把合同收进文件袋。“他以为我今年又不回。
”岳母把蟹端了出来，热气一下扑到眼前。“菜都好了，有什么不能吃完再说？
”我拿起筷子，把刚才剥开的虾放到许棠碗边。那是她最爱吃的一块，
我剥的时候还想着哄她高兴。手收回来，才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怜。“饭我吃。”我坐正了些。
“票我也不退。”许棠望着那只虾，没碰。这顿饭最后吃得很慢。临走时，
岳父还想叫她把我留下喝茶。她没答应，低头替我拿起外套。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
她抓着那件外套，迟迟没有递过来。“你是不是觉得，涨薪了，就终于不用再让着我？
”我接过衣服，发现衣领已被她捏皱。“我想了3年，竟然真觉得涨薪就能回家。
”电梯门开了。我先走出去，脚下轻了些，心口却一点也没跟着轻。
2被转走的钱回家路上，我们没有说话。许棠开车，我坐副驾驶，看着她放在挡位旁的手。
左手中指有一道浅疤。认识那年，江州下暴雨，她非要回泡水的车里拿客户资料，
文件夹划破了手。我替她拿出来，她第一句话不是谢，是问有没有少。
我当时还觉得这姑娘挺凶。后来她每天送我一杯咖啡，连送了1个月，说资料保住了，
请顿饭不够还人情。到了第31天，她把咖啡放下，没走。“明天还给你带，
你别再跟别人约早饭了。”那天我装傻装得很辛苦。现在，
那只替我送过咖啡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绷得很白。我想起她刚才看车票的神情，
又有点不忍。车停进地库，我先开口。“不是要扔下你。”许棠拔下钥匙。
“可你现在什么都先决定好了。”我没接话。一回到家，我给父亲订了台小冰柜。
他旧冰柜门关不严，总拿木凳抵着。去年回去，我就说换，他嫌新的费电，
劝得我以为真是什么技术难题。这次我没问，直接填了修理铺地址。付款提示刚跳出来，
另一条银行通知跟着弹到屏幕上。共同账户支出20万元。收款方备注：明川生鲜周转。
我看了两遍，才走到卧室门口。许棠正把项链摘下来，听见我叫她，手停在颈后。“怎么了？
”“这20万，什么时候商量的？”她顺着我的视线看向手机。“我爸年前差点货款，
初六就还。”“我问的不是还款日。”她把项链放进首饰盒，细链缠住了盖子。扯了两下，
没扯开，她索性不管了。“你最近升职忙，我想着回来告诉你。”“钱转出去快3个小时了。
”“我今天也在忙。”她声音拔高后，又压了下来。“叙白，别这样。我爸不是拿去乱花。
”我们结婚后各留个人账户，每月往共同账户存钱。那里面原本32万，
是房贷以外的应急钱，也攒着以后换套大一点的房子。超过2万，两个人先商量。
这个数还是许棠定的。她怕我心软，借钱给父亲修铺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回来。
我从没真借过，可她提出来时，我也觉得有道理。“我爸买空调，你说个人账户出。
你爸周转，为什么能直接从这里转？”她抬头看我。“又要比？”“我得知道，
我存进去的钱，还算不算我的。”许棠走过来，接过手机，像这样就能把问题挪远一点。
“这里面有我的钱。20万，我工资足够补。”“那你为什么没从自己账户转？
”她的目光闪了一下。卧室的灯很亮，照得我们都无处可躲。过了几秒，她说，
年前给爸妈买东西，自己账上不够。我想问买了什么，需要20万。
看见她把手机紧紧贴在掌心，我没往下逼。我不想把今晚变成查她的账。
可刚才那句“我工资足够补”，又让我想起岳家餐桌上那张合同。同样是钱，轮到我，
就不能算得这么清楚。“那笔钱请你爸按时还。”我把手机拿回来。“在还之前，
共同账户先别往外转大额。之后我们换个需要两个人同意的办法。”“你开始防我了？
”她眼圈猛地红了。“我连你的工资卡放哪儿都不知道，你现在防我？”我也火了。
“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不用担心我先替家里花了，再叫你理解！”声音撞在衣柜门上，
显得尤其难听。她后退了一步。我站在门边，手指捏着手机，半天才松开。“对不起，
我不该吼。”许棠摇头，不知道是在拒绝道歉，还是不想再听。她拨通父亲的电话，
开了免提。“爸，那20万先转回来。”许国明那边很吵。他说货已经订了，
冷库扩容的押金也交了，这时候抽钱，违约金谁出。许棠看着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不是要你现在违约。就是这笔钱……”“叙白在旁边？”岳父笑了一声。“真算得这么细，
首付我那80万，是不是也该问问？”许棠立即关掉免提。我还是听见了。她走到阳台，
把门拉上，玻璃映出一个缩小的背影。首付我们两家都出了钱。我爸卖掉修配厂分的旧房，
出了40万。岳父出了80万，房子登记在我们两个人名下。这4年，我听过多少遍80万，
就几乎忘了那40万也花掉了父亲攒半辈子的底气。许棠回来时，没再说父亲的承诺。
“初六会还。”她把阳台门重新关严，冷风还是灌进了一点。“你别因为这件事，
就把以前全否定了。”我看着她。那年我加班发烧，她凌晨背着包跑了3家药店。
结婚时我爸那件西服，是她陪着挑的，袖长也是她量。我怎么会全忘了。正因为没有忘，
才撑到现在还想跟她说下去。“许棠，我没否定。”我指了指她还攥在手里的电话。
“但你也别拿以前好的时候，堵住我现在想说的话。”她站了一会儿，终于把手机放下。
那条缠住的项链还卡在盒盖上。我经过时，替她一点点解开，平平放好。她看见了，
似乎想拉我的手。我已经转身，走到了客厅。3旧车票第二天，
我去冷链中心交接春节值班。唐哲捧着杯咖啡迎过来，先看我脸色。“周总，升职第4天，
怎么像第4年了？”“没睡好。”“那你往里坐。今天6个人等着让你更睡不好。
”我被他逗笑，外套还没脱，先接过了业务清单。新职位管三县一市的仓配调度。
春节是最忙的时候，我能回青岚，也是跟唐哲错开了现场值守，电脑和电话都不能离身。
10月，公司第一次问过我的意向。那时许棠正在竞聘部门负责人，
连着3周没在10点前回家。我试探着提了一句。她边吃面边回消息，说两个人都折腾，
家里谁顾。我看她累，没再说。现在回头想，
她或许确实没听出那是一个等她认真回应的机会。可我当时太熟练了。
熟练到对方还没开口要求，我就先把“不用了”递出去。唐哲在我桌上敲了两下。
“这个客户，你得看一下。”明川生鲜，临时增加12车冷冻水产。
申请备注：已与区域负责人沟通。我盯着那一行，背慢慢坐直。“谁沟通过？
”“业务二组说，是你岳父。具体没人找过我。”“我也没有。”唐哲收起笑，
低头把前面的材料重新翻了一遍。缺货物保险，缺收货库的近期温度记录，预付款也没到。
我让他联系业务补材料，按正常顺序排。“亲属关系报一下，后面材料审核你来复核。
”唐哲点头，又问我，确定不先打声招呼？我看着那几个字。“我先问问，这句话谁写的。
”岳父接电话很快。“就是让人先留个位置。咱家自己能办的事，没必要层层传。
”“可我并没有答应。”“那现在答应，不也一样？”他语气自然得像让我下楼买包盐。
我握住笔，把笔帽按回去。“不是我手里空着12辆车，想给谁就给谁。年前订单早排好了，
临时增加，得先看材料和运力。”“昨晚家里还没闹完，今天公司又来一遍？
”“您要这么想，我就更得把关系报清楚。”那头停了片刻。许国明说了句“随你”，挂了。
中午，许棠给我发来消息，问父亲申请的车怎么回事。我把缺的材料列给她，
只添了一句：正常客户也要补。她过了很久才回，好。没有再来争。我本该松一口气，
却总觉得那个“好”背后，还压着一句没说出来的话。下班后，我经过地铁口的旧物店。
橱窗里有个蓝色铁皮盒，跟我爸装车票的那个很像。去年夏天，铺子漏水，我替他搬柜子，
才发现那4张票。3张青岚到江州，日期分别是婚后那3年的初一。还有1张，
当天下午从江州回青岚。我问他怎么回事。他收盒子收得飞快，只说来买工具。
是隔壁丁叔后来告诉我，第一年他买完票，听说岳母才出院，就没走。
第三年报了服务站的班，也没成行。中间那一年，他真来了。我记得那个初一。
岳家一大早出门拜年，我忙着把后备箱塞满，临出门还给爸发了个红包。他说收到了，
图个吉利，别惦记他。我竟没有问，他在哪里。手机屏幕映着店里的灯，我给他拨了电话。
“那4张车票，你还留着吗？”“你又听老丁乱说什么？”“我看见过，去年。
”他那边忽然很安静。过了一会儿，才有螺丝倒进铁盘的响声。“留着。你要干什么？
”“回去看看。”“几张废纸，还用看。”**在墙边，等一群人从眼前经过。“爸，
你那年到江州，为什么不打电话？”“你们要出门嘛。”“你怎么知道？”他含糊过去，
问我票能不能改早一点，下午鱼市的鱼不如上午新鲜。我顺着他说了几句，他又惦记起许棠。
“小棠真不来？”“她想陪她妈。”“那也应该。她妈怕冷，冬天总难受。
”我忽然忍不住问：“你就不想我带她回去？”我爸笑了一声。这回没说随便，
也没说都一样。“想。”一个字，说得像先咬了一下牙。我的眼眶热了。他反倒不好意思，
赶紧补充，别拿这句话跟人家吵。我站在风口，把外套拢紧。“我不吵。你想我，我听见了。
”4两列名字腊月二十八，许棠比平时早回了家。她提着牛肉和番茄，站在厨房门口问我，
晚上吃不吃面。我们争吵后总有这个毛病。她先问饭，我先说吃，
然后把不能解决的事暂时咽下去。我接过袋子，没有像以前那样转身开火。“面吃完，
我们把过年的事谈完。”她看着我，慢慢点了头。我切牛肉，她洗番茄。水溅到袖口，
她照例把湿手往我背上蹭，我下意识躲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我看见了，装作要去取碗，
又绕回她身边。“烫的，别碰锅。”她嗯了一声，背过身去擦手。吃完面，我拿出一张纸。
左边写青岚，右边写江州。许棠以为我要算过去3年的账，握着杯子没坐。“先说今年。
”我指了指空椅子，“坐下，不是审你。”她坐了，还是把杯子攥在手里。我说今年我回去，
初二可以回来。她如果留下，我们各陪自己的父母，不拿这件事赌气。以后可以轮换，
也可以把两家老人接来，遇到真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再调整。“我妈确实有病。
”“我没有说她装病。”“但你现在一听见她身体不好，就那个表情。”我被她说得一滞。
这些天，听见那几个字，我的确会烦。烦的不是她母亲，是自己已经猜到后面要让哪一步。
可落到许棠眼里，就变成了我连病人也嫌。“这点我改。”我把杯子从她手里接过来，放稳。
“但我也要能问，今年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要不要住院，谁在照顾。不能一句身体不好，
就都不用再谈。”她低下头，用指腹擦桌沿。“复查结果还行。妈就是这两年怕得厉害。
”“你可以陪她。”“那明年呢？”“明年提前商量，别再等谁挣得多。”她没有立即答应，
目光在两列地名之间来回。我也没催。她习惯了把去岳家看作默认安排，现在真要空出一年，
竟像失去什么。我等着，心里却也难免发紧。3年了，原来我想讨回的东西，
在她这儿仍这么难。门铃就在这时响了。许国明拿着运输申请站在外面，鞋上沾着泥。
我让他进来，他没换鞋，把文件放在那张纸上。“保险买了，钱也转了。8辆，
够你安排了吧？”“我让唐哲看材料。”“又是别人看，你这个总监到底能干什么？
”许棠把纸从文件下抽出来。“爸，你先坐。”“我没空坐。货还在港口，一天多少钱，
你们算过没有？”我翻到温度记录。打印纸上的表格很齐整，签字和章都有，
具体接收还得交仓配审核。“齐了就进队列，明天上午通知结果。”“我等的不是结果，
我等车。”他嗓门大了，杯子里的茶都像跟着晃。“以前你不管这摊子，我找谁都好办。
现在自己女婿管了，反倒不行？”许棠握住我的手腕。我以为她又要让我尽量。
她却说：“爸，他没有跟你说过12辆都能给。”许国明转向她，脸色一沉。
“你也觉得我多事？”她手松了一下，还是没放开我。“你申请里写他答应了，
别人以后会找他的。”“我要不是为了你们，至于大过年跑出来求人？
”他说公司还有百来号人等着过年，一批货卖不掉，谁给他们开工资。
许棠眼里的迟疑又回来了。我抽出手，给他倒了杯热茶。“材料我现在转。剩下的，
等工作回复。”茶放到他面前，他没喝。走的时候，门关得很重。许棠对着玄关看了半天，
才回来把纸铺平。文件压出了一道横痕，恰好从两个地名中间穿过。她拿起笔，
在今年那格写下自己的名字，放在江州下面。写完又看我。“我不回去，不是不要你。
”“我知道。”我把自己的名字放到青岚那列。许棠看了一会儿，
用笔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名字。“你到了，给我打电话。”这一次，我没有说看工作安排。
“到站就打。”5门口的灯笼二十九早上，许棠送我到车站。车停稳，她先下去开后备箱，
搬出两个纸箱。一箱低糖点心，一箱护膝和日用品。东西分得很细，护膝尺码写在侧面，
牙刷特意挑了我爸习惯的硬柄款。“怎么拿？”我问。她扫了眼我拖着的箱子，
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箱子扔了，人坐纸箱里。”我也笑了，弯腰把纸箱摞到行李箱上。
她扶着，怕我掉。扶到最后，手仍压着上面那箱。“爸会不会觉得，我拿东西打发他？
”“他会觉得你记得。”她点头，松了手。快到检票口，她又替我整理了一下围巾。
结婚后她一直嫌我系得松，非说领口漏风，年纪大了脖子疼。我站着没动。
她把垂下来的那截塞进去，指背蹭过我下巴。“回去别只顾着工作。”“你也是。
”广播叫到我的车次，她往后退了半步。我推箱子走了几步，又停住。“许棠。
”她立即抬头。“我没有盼着你今年一个人难受。”她嘴角动了动，像想逞强，
最后只点了一下头。车窗外的楼越退越远。我给她发消息，说检完票了，东西都带着。
她回过来一张照片。是家里的冰箱门，那张纸被她贴在了磁扣下面。青岚两个字，
没有被划掉。下午3点，我在出站口看见了父亲。黑羽绒服拉到下巴，围巾没戴，
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见到我，先瞪那两个纸箱。“买这些干什么？家里什么没有？
”“许棠买的。”他立刻伸手来接。“那你别这么架着，压坏了。
”我拍了张他抱箱子的照片，发给许棠。电话紧跟着打过来，她叫了声爸。我爸笑着答应，
说你喜欢的糖醋鱼，我都问好做法了。许棠在那边停了片刻。“爸，我这次……”“知道，
知道。你陪你妈。”他声音很亮，亮得我心里发酸。我接过电话，说到了，先回铺子，
晚上再聊。我爸拎着箱子走在前头，脚步比我还快。修理铺门口，小川正举着春联，
满脸求救。“哥，你来看看，他已经让我重贴4遍了。”那两只灯笼还是一高一低。
我爸说右边檐口低，是房子的毛病。小川当着他的面翻了个白眼。我放下行李，
上梯子把右边挪高一点。我爸站在街对面，仰着脸看，指挥声音传遍半条街。“再一点。行，
就这儿！”路过的人都问，叙白回来了？他答应一声，过一会儿又补，今年住到初二。
我在梯子上握紧钳子，不敢低头看他。后屋已经烧上了暖炉。锅里有炸丸子，
碗柜上摆着我小时候用的花边碗，碗沿豁了一小口，缺口被转向墙边。我爸打开旧冰柜，
门刚松手又弹开。他熟练地踢来一张凳子抵住。我说新冰柜下午送，他骂我乱花钱，
转头就拿尺子量门。“放这儿还是靠北墙？”小川在外头喊，师父，您先把嘴角收一收。
我爸拿毛巾追着他打。我坐在炉边，听着他们闹，才发觉家里原来也会这么响。晚上吃饭前，
他把铁皮盒拿了出来。“你要的。”4张车票叠得整整齐齐。
有一张背面写着几个铅笔字：别上去添麻烦。我捏着票角，手没敢用力。我爸在水池边洗菜，
背着身说，那年到了你们楼下，你们正搬东西，要走，我就没喊。“你看到我了？
”“你穿那件蓝外套，还是我给你寄的。”我记起来了。那天我穿着蓝棉服，
左手提一袋礼盒，右手拉车门，怕许棠在风里站久，还催她先上车。我连左右都没看。“爸，
我那天要是转一下头……”“转什么头，后脑勺又没长眼。”他把青菜放下，擦了擦手。
“你别站这儿了。挡着我炒菜。”我没走，伸手抱了他一下。他浑身一僵，马上拍我后背。
“多大人了，怎么还来这套？”我松开时，他眼睛有些红。“3年没来吃饭，
也没大到哪儿去。”他看了我半天，忽然用力捏了捏我肩膀。“行，今天给你多盛一碗。
”新冰柜送到时，我爸刚把第一盘丸子端出来。他把丸子交给我，套上鞋就往外跑。
小川跟着去帮忙，隔着窗问，新东西要不要放一挂鞭？我爸说瞎讲究。半分钟后，
又喊他去抽屉里找打火机。我坐在那张旧方桌前，咬了一口丸子。盐还是放多了。我没出声，
趁他们没回来，又拿了一个。6雪夜的签字晚上9点，我和父亲正给新冰柜挪位置，
唐哲来了电话。江州下冻雨，北线临时改道，明川有3辆车到了收货库门口，司机拒绝卸货。
我把螺丝刀交给父亲，拿电脑去了隔壁小间。“为什么拒卸？
”“现场库温不符合我们约定的接收条件，司机拍了表。明川说设备刚跳过闸，马上能恢复，
让先下货。”我看着发来的照片。验收表格上的数，和墙上的显示屏不一样。
许国明昨晚拿来的那张纸，忽然有了另一种分量。“先让车保持制冷，别开箱。
”我问附近还能接收的仓位。唐哲说本平台中转库能接2车，剩下1车得找南桥。南桥贵，
明川未必肯。“把两个方案和费用都发过去，让明川确认。车不能一直堵在卸货口。
”我刚说完，许棠的电话进来。她在仓库，风吹得话音断断续续。“我爸急坏了，
你先让人卸，冷库已经重新开了。”“还没降到接收条件。”“设备师傅说很快。
”“司机签字以后，出了货损，谁负责？”那边安静一下，随即换成了许国明。“我负责，
行不行？周叙白，别拿司机压我。”我让他把这句话写进异常接收确认里，
再由公司风控判断。他立刻恼了。“什么意思？字一签，就是我的错了？”我把免提关掉，
门外父亲的脚步停了一下，又走开。我不想让他听见这些。“现在还来得及转库。
”“十几万费用，你说得轻巧！是不是以为我用了你们20万，故意在这儿等我？
”我盯着屏幕，后背一点点绷紧。一瞬间，我真想把电话挂了。让他自己去找车，
自己站在雪里跟司机争。可通话里还有别人的声音，司机问能不能走，仓库的工人催着回家。
他们没跟我吵过架。我把那口气咽下去。“方案发过去了，您选。”许棠重新拿回电话。
我听见她拉开一扇门，喧闹小了些。“叙白，你能不能给我一句实话？”“你问。
”“你是不是早知道库有问题，才一直要记录？”我的手从键盘上停了下来。她竟真这样想。
屋里暖炉烧得很旺，我却觉得有点冷。“我今天才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你有。
”我望着玻璃里自己发硬的脸。“你觉得我盼着你爸出错，这样你欠我，我就赢了。
”许棠没说话。那边有人敲门，叫她赶快签。“我没有盼着。”我声音低了下来。
“今天本来想早点做完，陪我爸喝杯酒。你们把货保住，我也好过个年。
”电话里只剩她的呼吸。过了一会儿，她说，对不起。不是很响，却没有再接一个“但是”。
我重新看回调度表。“你去问清楚，明川谁有权签。如果你签，就让你爸给你书面授权，
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她答应了。几分钟后，镜头打开，我看见她站在许国明面前。
她把手机靠在文件盒上，没有让我替她说。“爸，转库。费用公司承担。”“我没钱给他们！
”“先保货，剩下的再算。”“你是不是没听懂？签这个，别人都知道我们库有毛病！
”许棠攥着笔，眼睛红了。她怕的东西，我隔着屏幕也能看见。她父亲不高兴，她母亲着急，
今晚所有人都等她把我劝回去。她站了好一会儿，把笔递到父亲手边。“那张温度表，
是你给叙白的。现在不能让人家司机替你认。”许国明没接。她也没收回手。那一小段僵持，
比过去3年里她对我说过的许多好话，都让我难受又心软。最后，许国明把笔夺了过去。
他签得很重，纸都划破了。凌晨，3辆车顺利进库。我走出小间，父亲正坐在炉边打盹。
酒没开，锅里却温着一碗汤。见我出来，他立刻起身。“忙好了？先吃点，打电话也费劲。
”我端着碗，忽然笑不出来。父亲看出我不高兴，没问，只把酒往桌边挪了挪。
“明天喝也一样。你人在，就跑不了。”手机亮了一下。许棠发来那张进库签收单，
又发了一句：刚才那样想你，是我混账。我看了很久，回她，回去洗个热水澡。过了一会儿，
补上两个字。别冻着。7不是最后一点除夕上午，我爸在案板前剁馅，手机连震了好几次。
许棠问我现在方不方便。我擦掉手上的面粉，去后院接视频。她坐在明川办公室，
背后的玻璃上挂着彩纸剪的福字。“20万的用途，我问清了。
”她把一张付款凭证放到镜头前。不是冷库扩容押金，是春节运输预付款。钱进了明川，
当天就转了出去。“我爸跟我说，设备改好，库肯定没问题。原来他根本没拿这笔钱修设备。
”我看着她，没出声。她似乎很怕这种沉默，急着往下说。“他去年秋天就欠了维护费，
这批货如果顺利卖掉，才能补。那张表是仓库经理给他的，他说一直用着，没想到会坏。
”“这叫没想到？”她低头，半天才说，不叫。**在墙上，听着前屋的剁馅声。
父亲问过她要不要吃韭菜，我正想发消息，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个。“你还知道什么？
”她把镜头拉近了些。“公司拖欠了几笔货款，还有贷款。他说的周转，已经不是这一次。
”“你给过多少？”许棠把嘴抿紧，眼泪先掉了一颗。我没有移开目光。她终于说出来。
“算这次，106万。”我手指发麻。“都是这3年？”她点头。86万，
是她自己的积蓄和奖金。有两次说给母亲看病，有几次说替老员工垫工资，
更多时候只差最后一点。她不敢算总数，付完就把提示删掉，仿佛不看，
下一次就还是一个不太大的窟窿。我终于明白她每次谈换房，为什么都说再等等。
不是她不想换，是她没钱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怕你看不起他。”她声音越来越低。
“也怕你让我停。我不想跟你吵，更不想听他问，是不是嫁了人就不管他了。”我笑了一下，
很难听。“所以不用跟我吵，直接把我绕过去。”她把纸巾攥进手里，没争。
门外传来许国明的声音。他问她资料找好了没有，客户还在等。许棠没挂视频，
拿着凭证走了出去。镜头晃过走廊，我听见陈秀云问，哪20万，怎么又借钱。许棠停下来，
把那些说是治病的钱一笔笔念给母亲听。陈秀云先是不明白，后来脸色变了。
“我哪吃过这个药？专家号是社区医生帮忙挂的，也不是这个数。”许国明抢着解释，
说当时说不清用途，反正都是一家人。“将来公司不是还要给你？有必要把你妈也扯进来？
”许棠把手机攥得很紧，镜头里只有她半边脸。“爸，你知道我一听妈要看病，就不敢问。
”“问了你就肯给？还不是姓周的不同意！”他看见手机里的我，脸一下拉长。
“你让她查我的账？”我正要说话，许棠先把手机放稳。“是我自己查的。
”“你在银行上了几年班，就以为自己什么都懂？我给你买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查？
”她像被戳中了，整个人缩了一下。我认识的许棠，谈客户时从来不会这样站着。她有能力，
有职位，也能在一屋子人面前说得从容。可父亲一句话，就能把她逼回小时候，
生怕再问一句，连已经给过的爱都得收走。我叫了她一声。她看向手机，眼里全是难堪。
我没有替她答应什么，只说：“你慢慢问，我听着。”她站了一会儿，再转回去时，
声音仍然发抖。“房子的首付，我记得。但你不能每次让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只能还你。
”许国明一巴掌拍在文件柜上。“我养你这么大，养出个白眼狼？
”陈秀云突然拦在两人中间。“你拿我生病要钱，先给我说清楚！”办公室门口有人探头，
许国明脸上挂不住，叫她们进去。许棠没动。“20万，初六还。别再叫妈帮你说身体不好。
”“我拿什么还？”“你那辆车可以卖。”许国明盯着女儿，像第一次看见她。
那辆越野车买的时候，他还说做生意不能没门面。现在许棠却伸手，把那层门面掀开了。
我没有继续听，告诉她我先挂，有事打来。电话断掉，我在后院站了很久。
父亲端着半盆馅出来找我。“冷不冷？喊半天没人答应。”我接过盆，说不冷。
手碰到不锈钢盆沿，才发觉自己一直在抖。8那年她看见了下午4点，父亲开始包饺子。
小川送来两瓶酒，看我包的饺子瘫在案板上，笑得差点蹲下。“哥，你这得走保险，
撞得也太狠了。”我把擀面杖递给他。“来，你定损。”他麻利地包好几个，
陪我们吃了口丸子，又跑回家陪母亲。父亲提醒他午夜别迟到，服务站还等着。
我问今年能不能歇一次。他拿擀面杖敲我胳膊。“答应人家了。你吃完饭要没事，跟我去，
别整晚抱电脑。”我答应下来。电话就在鱼端上桌时响了。陈秀云坐在屏幕那边，
红毛衣的袖口被她卷着，许棠在旁边帮她摆碗。许国明不在。我爸热情得很，
拿手机照遍整桌，连那几个丑饺子都没放过。陈秀云笑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周，
今年对不住。我爸以为她说生意，赶紧摆手。她摇头。“是过年。我今年没严重到离不开人，
就是舍不得小棠走。你总说没事，我也就当真没事。”我爸拿着手机，
局促得手不知道往哪放。许棠低着头，眼泪掉到碗里。她母亲碰了碰她肩膀，说别哭，
跟爸好好拜个年。许棠抬头，看见我爸给她留在盘边的鱼腹。“爸，您给我留着，我初二去。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把盘子端近。“留着！你看，专门挑的，没刺。
”那顿饭隔着手机吃了半小时。陈秀云说去厨房看锅，父亲也起身添饺子。屏幕里只剩许棠，
我们终于能单独说话。她看向我身后的铁皮盒，问是不是装车票的。我拿过来，打开给她看。
票背那几个字一露出来，她忽然用手挡住了眼睛。我原本以为，她只是替父亲难过。
可她把手放下以后，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那年初一，我看见爸了。”我拿着铁盒，
没动。“哪年？”“他来江州那年。在小区门口，站在树后面，手里提着袋子。
”我脑子里出现父亲说的蓝棉服。那天他看见了我，她也看见了他。只有我，忙着搬东西，
什么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叫？”许棠的嘴唇白了。“我妈在车里，说如果爸上楼，
行程就都乱了。她说要迟到，舅舅他们已经等着。”我没有接话。她深吸了一口气。
“是我怕你留下，不是她逼我。我当时想，他没叫我们，应该也不想上来。
我就……先上了车。”我把铁盒放下。盖子没有扣稳，撞出一声轻响。“你觉得他不想上来？
”她摇头，眼泪落得很急。“我知道不是。只是那样想，我自己会好受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