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转眼便到了封箱戏前一日，戏班在戏台子上搭台彩排。
周凛走进来，手里拎着个朱红木食盒，径直走到我跟前。
他把食盒往妆台上轻轻一放，语气比往日缓和了几分：
“前街糕饼铺新蒸的绿豆糕，你从前最爱吃这口，我顺路带了两盒。”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
“有件事跟你说一声，那套点翠头面，你收拾出来给莺儿用。”
“她头一回挑大梁唱封箱戏，得有套撑场面的行头……”
我打断他，起身走到木箱边，将整套点翠头面取了出来。
“拿去吧。”
周凛顿了一下。
“你没什么要说的？”
我疑惑的看向他：“要说什么？一套行头而已，她要用便拿去。”
我轻飘飘的递过去，周凛却一下子噎住了。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抿紧了唇，没再说半个字，抱着匣子转身就走。
次日开戏前半个时辰，后台热闹得很，脂粉香混着锣声吵得人耳根发疼。
我坐在最边角的小妆台前，对着铜镜抿胭脂。
眼角余光扫过镜面，看见宋莺从跟前走过，头上戴的是一套崭新的银镀头面，亮闪闪的，却不是那套点翠。
周凛顺着我的目光扫了一眼，神色略有些不自然。
他停下脚步，随口解释道：“昨天彩排的时候手滑摔了一下，翠羽掉了好几片，还没来得及送修。”
“哦。”我应了一声，拿起眉笔继续勾眼线，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周凛站在原地看了我半晌，见我全程神色平淡，半点都没往心里去的样子，反倒悄悄松了口气。
他原本还怕我揪着这事不放，当众闹起来不好看。
他放缓了语气：“今晚封箱戏散了，全家一起吃顿团圆饭。言言念叨好几日了，说想吃你做的桂花糕。”
我手里的眉笔没停：“账房那边说，戏资什么时候结清？”
屋里瞬间静了一下。
周凛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我，像是不敢相信我会在这个时候提钱。
“散戏就结。”他丢下冷冰冰的四个字，径直走向宋莺的妆台。
开场锣鼓一响，大幕缓缓拉开。
我演的是个跑场的丫鬟，统共三句台词，上场下场利落干净。
散戏时台下叫好声一片，乡绅老主顾都涌到台边道贺。
周凛站在台口，一边陪着贵客应酬寒暄，一边侧身护着被夸得脸红的宋莺。从头到尾没往后台边角看一眼。
戏散了，人潮渐渐退去。
我卸完妆，洗干净脸上的脂粉，换上自己的青布衣裙。
去账房的时候，账房先生早把银子算好了，碎银和银票码得整整齐齐。我接过来数都没数，揣进怀里，道了声谢。
转身走出账房，我没往前门去，径直绕到了后台侧门。
外面的晚风凉丝丝的，吹得人心里通透。
身后的戏台还热闹着，道谢声、说笑声、收拾道具的声响混在一起。
我没再回头，踩着影子往前走。第六章
酒席散时，周凛才想起那顿团圆饭。
他走进后台，以为像往常一样哄哄她，就好。
边角的妆台擦得干干净净，镜前连根头绳都没留。
平日搭在椅背上的青布外衫不见了，桌下放稿纸的小筐也空了。
他掀开帘子，又去了偏院。
箱盖敞着，衣柜空了一半。
周凛站了片刻，冷笑出声。
还真走了。
他转头吩咐六子：“明日去客栈问问。找着了也别哄，让她自己回来。”
一个女人，带着伤，能走多远？
第二日，六子直到晌午才回来。
“城里的客栈都问过了，没见着师娘。”
周凛搁下茶碗。
“那就去城门问。”
六子却没动，从袖中取出一块包着的布。
布里是一截薄刀片，刃口还沾着暗红的血。
“今早收拾封箱的杂物，从鞋柜底下扫出来的。管箱笼的小徒弟认得，说宋姑娘前些日子拿它裁过鞋底。”
周凛眼皮一跳。
妻子那日脚上的伤，他见过。
口子很深。
他当时说了什么？
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等他开口，管头面的婆子也进来了，扑通跪在地上。
“周先生，那套点翠，不是摔坏的。”
她把一张当票举过头顶。
“宋姑娘让我拿去当的，说您准了。昨夜我听见您说要送修，才知道不对……”
周凛一把夺过当票。
日期、物件，写得清清楚楚。
那套头面，是他娶妻那年，亲自挑的。
妻子从前每次戴，都要拿软布擦上好几遍。
宋莺很快被叫了过来。
她看见桌上的东西，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掉下泪来。
“师父，我只是手头紧，想周转几日就赎回来。我没想瞒您……”
“刀片呢？”
宋莺的哭声停了。
“什么刀片？”
六子将小徒弟带进来。孩子吓得腿软，说话却清楚。
“宋姑娘说练功鞋底厚，要削薄些。我看见她拿了师娘的鞋。”
宋莺猛地回头：“你胡说！”
周凛拍得桌子一震。
“你还要骗到什么时候！”
屋里没人敢出声。
宋莺嘴唇抖了半晌，终于哭喊起来。
“是我放的！可我只是想让她歇几天！”
“她占着正角不放，我要熬到什么时候？”
周凛盯着她，像是头一回认清这张脸。
宋莺索性不装了。
“她连那套旧戏服都不肯给我穿！言言不过撕了几张纸，她就当众嫌孩子碍事。我教孩子去闹一闹怎么了？亲娘还能真不要他？”
“况且，是您说她睡一觉就忘！”
最后这句话落下，周凛忽然没了声音。
是他说的。
不是宋莺逼着他夺戏本，也不是宋莺按着他的手，将妻子的正角换掉。
每一回，他都在。
每一回，他都选了宋莺。
他猛地掀翻桌上的茶盏。
碎瓷炸了一地。
“把她带出去！”
宋莺扑上来抓他的衣摆，被六子拦住。
“往后戏班不再留她。她伤人、私当头面的事，叫老班主按规矩处置。”
哭喊声拖出了院子。
周凛坐在原处，手抖得连茶碗都拿不住。
老班主进来时，怀里抱着一册粘补过的戏稿。
“沈娘子托我留着，说台上的人还要用。”
纸边碎得厉害，一页页拼得整齐。
周凛翻开，忽然看见夹在里面的一张药方。
开方的大夫就在前街。
他拿着药方赶过去，大夫听他说完，皱起了眉。
“她早年病过两回，忘的都是伤她的人。你既是她丈夫，竟不知道？”
周凛扶住柜台。
耳边又响起那天早晨，她平平静静的一句。
你是谁？
她没有赌气。
她是真的，在问一个陌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