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逢在午夜**凌晨两点十七分,江临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走廊里,
日光灯管发出刺眼的白光。林昭靠在抢救室外的墙上,医用口罩勒得耳根发疼,
防护服里层的手术服已经被冷汗浸透。她刚经历了一场四个小时的心肺复苏,
患者是个四十三岁的货车司机,急性心梗,送来的时候瞳孔都已经散大了。没救回来。
她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急诊科待了五年,
生离死别见得太多,按理说早该麻木了。可每次宣布死亡时间的时候,
她还是会想起大学第一堂解剖课上教授说的话——你们选择了一个不允许出错的职业。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懒得看。大概率是科室群里又在发排班表,
或者哪个同事在抱怨今天的夜班太邪门,接连送来三个危重症。她只想靠着墙缓五分钟,
然后去写死亡记录,整理病历,等天亮交班。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金属轮子滚过地砖的声响。转运床推得飞快,护士的声音尖锐而急促:“让一下!
前面让一下!”林昭条件反射地睁开眼,往旁边让了一步。转运床从她面前呼啸而过的时候,
她看见了躺在上面的人——满脸是血,白色的衬衫领口浸成了暗红色,
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床沿外面,指尖还在往下滴血。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无名指的第二个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白色疤痕,
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留下的。林昭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僵在了原地。
那个位置、那个形状的疤痕,她太熟悉了。大学四年,她无数次握过那只手,
无数次用拇指摩挲过那道疤,知道他是在帮导师搬实验器材的时候被碎玻璃割伤的,
缝了四针,拆线之后留了道印子,他还笑着说这下以后不愁找不着老婆了,
一伸手就能认出来。“伤者什么情况?”值班医生的声音从抢救室里传出来。“车祸,
副驾驶被侧方撞击,初步判断颅脑损伤,左前臂疑似骨折,意识不清,血压在往下掉!
”声音越来越远,转运床推进了抢救一室,门被重重关上。林昭站在原地,
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正在一点一点变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挂着的工牌——“急诊科主治医师林昭”。五年了。
她在这个城市待了五年,从住院医师一步步考到主治,
以为自己早就把过去那点事消化干净了。可此刻她才意识到,那些东西从来没有消失过,
只是被她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里,蒙上了一层灰。现在一阵风吹过来,灰散了,
底下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在那里,生疼。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林昭下意识地掏出来看了一眼,
不是科室群,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她存了五年却从来没联系过的号码。“林昭,
江屿出事了。”发消息的人是陆衍,她本科时的同班同学,也是——江屿最好的兄弟。
消息发送时间是十五分钟前,紧接着还有一条:“他今天来江临出差,晚上应酬喝了酒,
叫的代驾,在淮海路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我刚接到交警电话,从沪城赶过来,
还在高速上。你在江临对不对?能不能先帮我去看看?”林昭盯着手机屏幕,
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打不出一个字。江屿。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跟这个名字产生任何关联了。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那天晚上,
她站在男生宿舍楼下等了整整四个小时,等到宿舍楼熄灯,等到六月的晚风里开始带着凉意,
等到手机的最后一格电也用完。他没有下来,也没接电话。
第二天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了火车站,从沪城坐了八个小时的硬座到江临读研,
从此再也没回去过。她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和谁在一起。
她刻意回避了所有可能得到他消息的渠道,同学聚会从来不参加,朋友圈从来不看,
甚至连当年关系最好的几个室友都渐渐断了联系。可现在,他躺在她工作的医院里,
浑身是血,人事不省。“林医生?你怎么还在这儿?”护士小周的脑袋从护士站后面探出来,
一脸诧异地看着她,“你不是该去写记录吗?抢救一室刚推进来那个车祸的,家属还没到,
你要不要过来看一眼?”林昭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口袋。“来。
”她迈开步子朝抢救一室走,脚底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不太稳当。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不管躺在里面的人是谁,
现在她是一个医生,她的工作是在家属赶到之前稳定住伤者的生命体征。推开抢救一室的门,
里面的忙碌景象扑面而来。
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护士急促的口头医嘱复述声、剪刀剪开衣物时的布料撕裂声,
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急诊科最熟悉的白噪音。林昭站在门边没有上前,
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落在床头。护士已经用湿巾简单擦拭了他脸上的血迹,
那张脸的轮廓一点一点地露了出来。林昭的呼吸顿了一拍。和五年前比起来,
他的五官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线条更硬朗了一些,眉骨和下颌角的轮廓变得更加分明。
额头上多了一道伤口,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尾,血肉模糊,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一个年轻的住院医师从她身边经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林老师?
您认识这个伤者吗?”林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认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颅脑CT做了吗?神外的会诊叫了没有?
”“CT已经去做了,神外值班的张主任正在看片子。血压刚才掉到85/50,
我们给了一轮液体复苏,现在稳在100/60左右,但意识还是不清,GCS评分8分。
”“继续监测,准备备血。”林昭说完,转身走出了抢救一室。她靠在走廊的墙上,
摘下口罩,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走廊里并不新鲜的空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在微微发抖。做了五年急诊医生,她的手从来没有在抢救的时候抖过。可现在,
她连拳头都握不紧。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陆衍。她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三秒,
划开了接听键。“林昭!你终于接了!”陆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和风声,
大概是在开车,“你在医院吗?他怎么样?”“刚送进去,还在检查。
”林昭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颅脑可能有损伤,左臂疑似骨折,
具体情况要等CT结果出来才知道。”电话那头的陆衍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说:“谢谢你,
林昭。我大概还要一个小时才能到。”“我不是为了你。”林昭说完这句话就把电话挂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年来所有的云淡风轻、所有的重新开始,
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可笑。她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可时间只是让那层痂看起来愈合了,
底下的伤口从来就没有好过。一个小时后,陆衍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急诊科走廊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眼底布满了血丝,
显然是一接到消息就从床上爬起来赶路的。看到林昭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好久不见。”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有些哑。林昭没接这句话,
只是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CT结果出来了,颅内出血,量不大,暂时不需要手术,
保守治疗观察。左前臂尺骨骨折,骨科已经打了石膏。他现在在神经外科监护室,
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还没有恢复意识。”陆衍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开口:“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来江临吗?”“我不想知道。”“他调来江临分公司了,
已经半年多了。”林昭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哦。”她说。
“他一直没有交过女朋友。”陆衍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什么怕惊动别人的秘密,
“这些年他爸给他介绍了不少人,他一个都没见。他妈急得不行,
问过他好几次是不是心里有人,他从来不说。”林昭转身就走。“林昭。
”陆衍在身后叫住她。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出事的时候,他的手机导航还开着,
目的地是——”陆衍深吸了一口气,“江临市第一人民医院。
”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
林昭的手指死死地攥着白大褂的下摆,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只是加快脚步走过了走廊尽头,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走。
一直走到地下二层的停车场,走到没有人的角落里,她才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五年前她没有哭。现在她也没有。只是蹲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久到早班的医护人员开始陆陆续续地来上班,停车场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关车门的声音。
她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走回电梯间,按下了上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
里面站着一个她没见过几次面的骨科住院医师,冲她笑了笑:“林医生,早啊,昨晚夜班?
”“嗯。”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听说昨晚送来一个车祸的,长得还挺帅,
现在网上都传开了,说是什么科技公司的高管,三十岁不到就当上副总裁了。
”林昭没有接话。电梯在一楼停下,门打开的一瞬间,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却有印象的号码——那是江屿的号码,五年了,
这个号码居然一直没有变。她下意识地点开,看到屏幕上的字的时候,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短信只有两行,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距离车祸发生大约二十分钟。“林昭,
我在江临。有些话憋了五年,我今晚想说。”“我到你们医院门口了。
”林昭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他在来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他是来找她的。
---**第二章坠入无声处**林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急诊科的。早班交接的时候,
她机械地汇报了昨晚的值班情况,把几个留观病人的处置方案逐一说了一遍,声音平稳,
条理清晰,甚至还提醒接班的同事注意三床那个慢阻肺老人的血气指标变化。
没有任何人看出她的异样。这就是成年人的好处——不管心里翻江倒海成什么样,
表面上的壳子总能撑住。撑久了,连自己都会以为自己真的没事。交完班已经是早上八点半,
她换了衣服,从员工通道走出来。深秋的江临,清晨的空气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医院门口的行道树落了一地的银杏叶,金灿灿地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在医院门口的早餐铺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菜包,坐在路边花坛的水泥台子上慢慢地咬。
豆浆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地喝,
好像需要用这种真实的、生理性的灼烧感来确认什么。手机又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陆衍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江屿的手机屏幕,
碎裂的钢化膜下面是那条发给她的短信的发送页面。
陆衍配了一句话:“交警把他的随身物品交给我了,我看到这个,觉得你应该知道。
”林昭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继续喝豆浆。她已经知道了。知道了又怎样呢?
她抬头看着马路对面的医院大楼,神经外科病房在十二楼。此刻那个人就躺在那里,
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的线从病号服下面伸出来,连接着床边那台冰冷的机器。
他跨越了两百公里来找她,准备了五年的话要说,然后在一个红灯的路口,
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得人事不省。这个桥段如果写在小说里,她大概会骂作者太狗血。
可现实往往比小说更不讲道理。豆浆喝完了,她把杯子和塑料袋团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一夜没睡,脑袋昏沉沉的,眼睛也干涩得厉害,
按理说她现在应该回家洗个热水澡然后睡一觉。今晚还有夜班,明天也有,
后天排了白班连轴转。急诊科永远缺人手,她没有资格生病,更没有资格矫情。
可她的脚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没有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而是转身走进了医院大门。
电梯上到十二楼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看到了陆衍。陆衍坐在神外监护室门口的长椅上,
两条长腿伸着,风衣皱巴巴地搭在扶手上,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是林昭,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没回去休息?”“来看看。”林昭走到监护室门口,
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重症监护室没有区别——惨白的灯光、单调的监护仪蜂鸣声、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
江屿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头上缠着绷带,左手臂打着石膏,脸肿得厉害,
几乎看不出本来的轮廓。“神外早上查过房了,”陆衍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低声说,
“主任说他颅内出血的量不大,暂时不需要开刀,但是意识什么时候能恢复说不好,
可能今天,也可能很久。”林昭没说话,只是盯着玻璃里面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他家里人呢?”过了一会儿,她问。“他妈身体不好,我没敢直接告诉她,
先打给了江叔叔。”陆衍苦笑了一下,“江叔叔说他在国外开会,最早后天才能赶回来。
让我先帮忙照看着。”林昭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林昭。”陆衍又叫住了她。
这一次她没有停。“你等一下。”陆衍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塞了一个东西到她手里,
“这个给你。”林昭低头一看,是一个手机壳。透明的,已经碎了一个角,
背面嵌着一张被裁得很小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穿着学士服的年轻人,男生搂着女生的肩膀,
女生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背景是她们大学图书馆前的那棵老银杏树。那是五年前的夏天,
毕业典礼那天拍的。她记得那天特别热,学士服闷得人浑身是汗,
江屿非要拉着她在银杏树下拍照,
说这棵树见证了他在图书馆门口等她下自习的一千多个夜晚,是他们的重要见证者。
她嫌弃他肉麻,但还是笑着让他搂着拍了这张照片。后来她把这张照片从手机里删了,
连带着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像是要连根拔掉一颗长了四年的大树。
可现在这张照片从另一个人随身携带了五年的手机壳后面掉了出来,落进她的掌心。
“他把照片剪小了放在手机壳里,”陆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五年了,一直是这样。
”林昭把手机壳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回了陆衍手里。“他醒来之后,让他自己收好。
”她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陆衍站在原地,
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电梯开始下行,数字一格格地跳动。
林昭靠着电梯壁,闭上了眼睛。五年前的那一天,像一部她反复倒带又强行关掉的电影,
在她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重播。那是六月十七号,所有考试都结束了,毕业典礼也办完了,
宿舍楼里到处是打包行李的纸箱子和胶带的撕裂声。她和江屿约好了晚上一起吃饭,
顺便商量毕业后的事情。她拿到了江临大学医学院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而江屿签了沪城一家科技公司。他们面临着异地的问题,
但林昭从来没觉得这是个问题——沪城到江临高铁一个多小时,周末见面完全来得及,
等她研究生毕业了就去沪城找工作,三年的异地熬一熬就过去了。她是这么想的,
也以为他也是这么想的。可那天下午,她去辅导员办公室交材料的时候,
无意间看到了桌上的一份文件——江屿的就业推荐表回执。上面盖着江临一家公司的公章,
日期是两个月前。他签了江临的工作,却没有告诉她。她当时站在办公室里,
手里捏着那份回执,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想起每次她兴致勃勃地规划未来的时候,
他总是笑着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她以为那是他性格使然,不善言辞,现在想来,
也许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她——他的未来里根本没有她。
她从办公室出来后直接去了男生宿舍楼下,给江屿打电话。电话通了,没有人接。
她站在楼下等,从下午四点等到晚上八点,看着宿舍楼的窗户一扇一扇地亮起来,
又一扇一扇地暗下去。六月的沪城,天黑得很晚,落日把整个天空烧成了橘红色,
然后一点点褪成灰蓝,最后彻底暗下来。她发了九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江屿,
我在你楼下,你下来,我们把话说清楚。”消息显示已读。他没有回,也没有下来。
第二天早上,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离开了宿舍。室友问她为什么不等等,过两天有毕业聚餐,
她说不用了,赶着回去报到。室友把她送到校门口,她笑着挥了挥手,转身上了出租车。
车子开动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让司机掉头。——电梯到了一楼,
“叮”的一声把林昭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她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的队伍排到了大门口,
自助取号机前面挤满了操作不熟练的老人和焦急的家属。她从人群里穿过去,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科室打来的。“林医生,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刚下夜班,
但是今天白班的小王急性肠胃炎来不了了,你能不能帮忙顶半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就行,
明天给你调休。”林昭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上午九点零三分。
她还有不到五个小时可以睡觉。“行。”她说。挂了电话,她站在医院门口想了想,
决定不回去了,去值班室睡一觉算了。来回路上要花将近两个小时,不划算。她转身往回走,
经过大厅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她母亲陈慧芳,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正站在挂号窗口前面张望。看到林昭,
她的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快步走过来。“昭昭!可算找到你了!我刚才打你电话一直占线,
就想着来医院碰碰运气,你果然在!”林昭看着母亲脸上的笑,心里咯噔了一下。
陈慧芳每次这么笑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事。“妈,你怎么来了?”“给你送汤啊,
”陈慧芳把保温桶举了举,“排骨莲藕汤,炖了一上午的,你最近脸色这么差,得多补补。
”林昭接过保温桶,等着她接下来的话。果然,陈慧芳搓了搓手,
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殷勤:“那个,昭昭啊,妈跟你说个事。你弟弟那个店,
最近生意不太好,房东又要涨房租,他手上有点周转不开。你看你能不能——”“多少?
”“不多不多,三万块就行,等他过了这个月缓过来了就还你。”林昭沉默了两秒。
上个月是两万,上上个月是一万五,每次都是“过了这个月就还”,但钱从来没有回来过。
“妈,我工资一个月到手八千出头,房租三千,自己还要吃饭。
”林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我不是不想帮弟弟,但是——”“你是姐姐啊,
”陈慧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小凯从小就身子弱,不像你这么有出息。
你现在是医生了,工资那么高,帮他一把怎么了?”林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她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转了三万块过去。
陈慧芳的手机响起到账提示音,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了几分:“我就知道我们昭昭最懂事了!
对了,你爸让你这周末回家吃饭,你张叔叔家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在沪城做金融的,
年薪百万呢,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妈,”林昭打断她,“我有夜班,回不去。
”“怎么又有夜班啊?上个月也没回来,这个月也是——你说你一个姑娘家,
天天在医院值班,把自己熬得面黄肌瘦的,哪个男人敢要你?
你看人家张叔叔的儿子——”“妈,我还要上班,先走了。”林昭拎着保温桶转身离开,
步子迈得很大,几乎是逃走的。身后的陈慧芳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被大厅里的嘈杂声彻底淹没。她快步走到员工电梯口,按下按钮,
盯着门上方跳动的数字,胸口堵得厉害。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母亲眼里是什么——一台提款机,外加一个待价而沽的婚姻资源。
弟弟要开店,找她拿钱;弟弟要买房,找她凑首付;弟弟要结婚,找她出彩礼。
而她的所有努力、所有疲惫、所有一个人在深夜里扛过去的崩溃时刻,
在家人口中永远只是一句轻飘飘的“你是医生,你工资高”。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
没有人问过她在急诊室里经历的那些生死瞬间,她能不能扛得住。江屿以前问过。大四那年,
她在心内科实习,第一次亲眼看着一个病人死在抢救台上,回到学校后整个人都是木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拉着她去食堂吃了一碗牛肉面,然后陪她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走,
走到她终于开口说话,说到最后在他肩膀上哭得稀里哗啦。他说:“林昭,
你要是以后不想干这行了,我养你。”她当时打了他一拳,说谁要你养,我自己能养自己。
可现在她发现,她能养自己,也能养一大家子人,却没有一个人能接住她的疲惫。电梯来了。
她走进去,按了值班室的楼层,靠在角落里闭上了眼睛。保温桶沉甸甸地拎在手里,
里面是母亲炖的排骨莲藕汤。她知道母亲心里是疼她的,只是那种疼永远排在弟弟的后面,
像是一个被写在备注栏里的重要事项,存在但永远不会被优先处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陆衍的消息。“他刚才好像动了一下手指,护士说可能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射,
但我觉得不是。林昭,你真的不打算上来看看吗?”林昭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揣回了口袋。电梯到了。她走进值班室,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
莲藕和排骨的香味弥漫开来,是她从小喝到大的味道。她盛了一碗,慢慢地喝,汤很鲜,
温度刚刚好。她喝完了整整一碗汤,洗了碗和保温桶,定了个闹钟,
躺在值班室窄小的铁架床上闭上了眼睛。窗帘没有拉严,一道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落在她的眼皮上,映出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她想起大二那年的冬天,她发高烧躺在宿舍里,
江屿翘了课跑到学校外面的小吃街,一家一家地问有没有排骨莲藕汤。
最后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一家湖北人开的小店,买了一大碗,用围巾裹着端回她宿舍楼下,
打电话叫她室友下来拿。室友后来告诉她,那天外面在下雪,江屿的头发上全是白的,
围巾给了汤,自己冻得嘴唇发紫。那时候她觉得,
这个人大概就是那个会一直站在她身边的人了。后来她才知道,
所有的“一直”都是有保质期的。闹钟响的时候,林昭觉得自己只是闭了一下眼睛。
她坐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上白大褂,把散落的头发重新扎成一个低马尾。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恢复了平静。她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
推开门走进了急诊科。下午的急诊科比晚上要忙得多,大厅里坐满了候诊的病人,
分诊台的护士被家属围了三四层,声音此起彼伏。林昭刚走到护士站,还没来得及看排班表,
小周就跑过来拽住了她的袖子。“林医生!你来得正好!抢救二室刚送来一个跳楼的,
从四楼跳下来的,身上多处骨折,血压快没了!王医生在胸外会诊赶不过来,
你能不能先顶上?”“走。”林昭跟着小周跑向抢救二室,
脑子里的所有杂念在这一刻全部清空,只剩下一个急诊科医生的本能——争分夺秒,
把命拽回来。推开门的瞬间,她看到的是一张年轻到不可思议的脸。
女孩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
左腕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绷带,有些旧了,有的地方被血浸透又重新干涸,
留下一层暗红色的痂。而她的右腕上是新鲜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涌。“血压60/40,
心率140,呼吸浅快,意识模糊。”护士快速报着生命体征。林昭接过护士递来的手套,
一边戴一边凑近女孩的脸。“叫什么名字?”女孩的眼皮动了动,嘴唇翕张,
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林昭俯下身去听,听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别管我了。
”林昭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利落地开始检查出血点、建立静脉通道、下达医嘱。
她的声音很稳,手上的动作更快,但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不想活的人。每次面对这样的病人,她都会想起大一那年,在医学院的伦理课上,
老师问过一个问题:当一个病人明确表达不想被救治的时候,医生的职责是什么?
是尊重患者的意愿,还是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生命?当时班上争论了很久,没有定论。而现在,
林昭的答案很简单——先稳住生命体征,其他的等活下来再说。女孩的右腕伤口很深,
几乎割到了动脉。林昭一针一线地缝合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女孩的左腕,
看到她被旧绷带覆盖的皮肤上有密密麻麻的疤痕,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像是一张记录着无数次崩溃的日历。“多巴胺维持血压,准备输血,联系骨科和神外会诊,
问问精神科有没有床位。”林昭一边缝合一边吩咐。小周应了一声,转身去打电话。
缝合快结束的时候,女孩的意识短暂地恢复了几秒钟。她睁开眼,
看到了正在给自己缝针的林昭,眼神涣散而迷茫,像是隔着一层浓雾在看这个世界。
“我见过你,”女孩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划过玻璃,
“你是那个……很厉害的急诊医生,我在抖音上看到过你。”林昭没有接话,
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她知道自己在网上被人拍过几次,有几条视频热度还挺高,
标题清一色是“最美急诊医生”之类的东西。她不怎么看,也不怎么在意。“有一个视频,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说话,
“你在抢救一个出车祸的人……他流了好多血,你按了很久很久……后来他活了,
他妈妈跪下来谢你,你说不用谢,这是你的工作。”林昭想起来了。那是去年夏天的事,
一个被货车撞伤的中年男人,情况比昨晚的江屿危急得多。“你救了他,
”女孩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可你救不了我。”林昭剪断了最后一根缝合线,
把持针器放到托盘里,摘下沾血的手套,低下头看着女孩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年轻的眼睛,
本该是最明亮清澈的年纪,却沉得像一潭死水。“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林昭问。
女孩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我妈打电话叫的120。”“那就是说,还有人不想让你死。
”林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女孩缠满绷带的手腕,“既然有人不想让你死,
你就不能死在我手上。”女孩怔怔地看着她,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没入耳边的发丛里。
林昭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抢救室。小周跟在她身后,小声说:“林医生,
精神科那边说暂时没有床位,最快也要明天才有。”“那就先收急诊留观,
安排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不要让她的视线离开护士的视线范围。”林昭说,
“查到她的身份信息了吗?”“查到了,十九岁,江临大学大一的学生。
辅导员已经在路上了,她爸妈都在外地打工,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赶过来。”林昭点了点头,
走到护士站开始写抢救记录。写到一半的时候,她的笔停了下来。
她想起女孩左腕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旧疤痕,
想起女孩说“你救不了我”时那种笃定的、平静的眼神,
想起自己缝合时指尖感受到的那段年轻皮肤的温度——才十九岁,比她还小八岁。
她救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感谢过。但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医者。
因为每一个没能救回来的人,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被她一块一块地背在身上,越走越重,
从来不曾卸下来过。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陆衍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江屿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睁着,虽然目光涣散,但确实是睁开了。
底下的文字只有四个字。“他醒了。”林昭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笔从指间滑落,
在病历纸上滚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迹。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映出她自己面无表情的脸。然后她拿起笔,把剩下的记录写完,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写完之后,她把病历合上,站起来,朝电梯走去。
---**第三章语言迷航**电梯的上升速度很慢,每一层停留的时间都比平时要长,
像是故意给林昭留出反悔的机会。她靠在电梯壁上,
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四、五、六。中途有三个人上来,
两个护士和一个推着轮椅的护工,手里拎着装着午饭的塑料袋,
聊着食堂今天的菜色和哪个科室又拖欠了奖金。她们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模模糊糊地传进林昭的耳朵里,又流了出去。她什么都没听进去。
此刻她全部的意识都集中在同一件事情上——江屿醒了。那个人躺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终于睁开了眼睛。而他要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对不起?好久不见?
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说一句你怎么瘦了?不管是什么,她都接不住。十楼。
十一楼。十二楼。电梯门缓缓打开,十二楼的走廊在眼前铺展开来。
神经外科的住院区和急诊科截然不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走廊的地板拖得光亮,
倒映着头顶的日光灯,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沉闷的送风声和监护仪隐约的蜂鸣。
林昭迈出电梯,左转,朝监护室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迟缓。每走一步,
她都在和自己较劲——来都来了,就去看一眼;不,掉头回去,
你没有义务见他;可他是因为来见你才出的车祸;那是他自己做的选择,
你没有让他来;但他手机壳后面到现在还放着你们的照片。内心两个声音在拉锯,
她的脚步却没有停。监护室门口的走廊里,陆衍正靠着墙壁打电话,看到林昭走过来,
眼睛亮了一下,匆匆对电话那头说了句“我这边有事,回头再说”,然后把电话挂了。
“他醒了大概十分钟了,”陆衍迎上来,语速很快,像是在汇报什么重要信息,
“神外的张主任过来看过了,说意识恢复情况比预期的好,认知功能应该没有受到大的损伤。
但是他说话还有点费劲,毕竟插了十几个小时的气管插管,
嗓子肯定是肿的——”“我知道了。”林昭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衍识趣地闭上了嘴,往旁边让了一步,示意她可以进去。林昭站在监护室门口,
透过那扇半人高的玻璃往里看。江屿确实醒了。他半靠在床头,
病号服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上方青紫的淤痕。头上的绷带换过了,
额前的碎发被护士用一个小夹子别到了头顶,露出一张尚且浮肿但五官依旧清晰的脸。
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缓慢地转动,像是在确认自己身处何方。
监护仪的线从他病号服下面伸出来,贴在胸口和腹部的电极片连接着床头的屏幕。
他的左手打着石膏,搁在被子外面,右手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抓着床单,
像是在测试自己的肌肉还听不听话。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偏过头,朝门口看过来。
四目相对。林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明明五年没见了,明明这张脸和记忆里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但她依然能在这双眼睛里看到那个二十岁的男生。
那个会在冬天的早上跨越半个校区给她送热豆浆的男生,
那个在图书馆通宵复习的时候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身上的男生,
那个毕业典礼那天在银杏树下搂着她的肩膀,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傻气剪刀手的男生。
他没有变太多。或者说,那双眼睛没有变太多。林昭推开门走了进去。
监护室里的空气干燥而温暖,混合着消毒液和药剂的味道。她走到床边,
离他大约一米远的位置停下来,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没有先开口。江屿仰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嗓子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含混的音节。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用力控制自己的发音器官,但出来的声音依然破碎而模糊。
“呃……呃呃……”林昭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只是眉头微微一蹙,
嘴唇抿了一下。但她插在口袋里的手猛地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你在说什么?”她问,
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冷。
江屿的脸上闪过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夹杂着痛苦、焦灼和无助的表情。
他用力地张着嘴,舌尖在口腔里徒劳地寻找着正确的位置,
喉咙里发出一个又一个破碎的音节。
“林……林……呃……昭……”她的名字从他嘴里断成两截,后一个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怎么也发不出来。他的右手抬起来,在空中比画了一个什么手势,然后无力地垂落在被子上。
他放弃了,把头转向窗外,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林昭站在原地,看着他在无声中挣扎,
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地闪过各种可能性。颅内出血导致的布罗卡区损伤?
气管插管造成的暂时性声带麻痹?还是创伤后应激性语言障碍?
“大夫……大夫说他……”陆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地说道,
“可能是颅内出血压迫了语言中枢,导致了运动性失语。张主任说随着血肿的吸收,
应该能慢慢恢复,但现在……”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现在他听得懂别人说话,
但自己说不出来。不是脑子不清楚,是说不出。”林昭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江屿别过去的脸,看到他太阳穴上的血管在轻微地跳动,
看到他紧咬的后槽牙让面颊鼓起一个硬硬的棱角。他在生气——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
他跨越了两百公里来表达自己,现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命运的黑色幽默不过如此。
“林昭。”陆衍在她身后轻声说,“他手机里那条短信,你也看到了。他——”“我知道了。
”林昭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她走到床尾,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夹,
一页一页地翻看。
生命体征记录、用药记录、神外的会诊意见、康复科的治疗建议——所有的字她都认识,
但此刻它们在她眼前排列组合成一个巨大的问号。她不知道该拿床上这个人怎么办。或者说,
她不知道该拿自己那颗正在剧烈晃动的心怎么办。“我去找张主任聊聊。
”她把病历夹挂回去,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陆衍身边的时候,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从后面抓住了。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没有触感。她低头看去,
是江屿的右手。他够不到她,只能勉强碰到她的手腕,指尖轻轻地搭在她的皮肤上,
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她转过头。江屿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她说不上来的情绪——后悔、急切、恳求,
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温柔。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用右手在空中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了几个字。他的动作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