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嫁给顾衍之

蘅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嫁给顾衍之

燃向精英 著
  • 类别:言情 状态:已完结 主角:沈蘅傅九渊 更新时间:2026-10-07 17:27

在燃向精英 的小说《蘅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嫁给顾衍之》中,沈蘅傅九渊是一位富有魅力和智慧的人物。故事围绕着沈蘅傅九渊展开,描绘了沈蘅傅九渊在一个充满挑战和机遇的世界中的成长之旅。通过与各种人物的相遇和经历,沈蘅傅九渊逐渐认识到自己的价值和使命,并用勇气和聪明才智克服了种种困难。”沈蘅一字一顿,目光直直望着他,没有躲闪,没有怯懦,像一株被踩进泥里又被风扶起来的小草,“侯爷可以写休书,也可以说是我沈……将给读者带来无尽的启示与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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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沈蘅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嫁给顾衍之。嫁进定安侯府那年她十五岁,

    满心欢喜以为能替母亲争口气,以为顾衍之真会如定亲时说的那般待她好。花轿抬进去,

    她才晓得自己是个笑话。洞房花烛夜,顾衍之没来。她在新房坐到天明,喜烛燃尽,

    满室冷灰。后来听说,那一夜他在东厢陪温柔——侯府养女沈温柔,

    她那位才情绝艳的庶出长姐。沈温柔命里不带“温柔”,人却生得极美,

    六岁被定安侯夫人收为养女,顶着嫡长女的名头,琴棋书画样样压沈蘅一头。

    而沈蘅不过是个填房所出的嫡次女,生母早逝,在沈家本就如履薄冰,

    嫁进侯府原以为是救赎,不料是另一重深渊。顾衍之待她,就像待一件不得不收的摆设。

    晨昏定省不缺席,逢年过节的赏赐不少,却从不正眼看她。他要的从来不是妻子,

    是沈温柔求而不得之后,退而求其次的替代。沈蘅嫁进侯府三年,沈温柔就住了三年。

    以养女之名,行主母之实,阖府上下只认温柔姑娘,无人把她这个侯夫人放在眼里。

    仆妇们当着她的面嚼舌根:“夫人算什么,不过是个占着位置的,

    侯爷心尖上的人从来只有姑娘。”沈蘅忍了。她忍,是因为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蘅儿,

    你要争气”;她忍,是因为她嫁进侯府那年,沈家在官场上犯了大错,

    需要定安侯府这棵大树庇荫。她没有退路,身后空无一人,

    能依仗的不过是顾衍之偶尔投来的那一点怜悯。可沈温柔偏偏不肯让她好过。

    平素里送吃食、送衣料,样样比她这个正头夫人精致三分。见了面笑脸相迎,

    话里却句句带刺:“妹妹到底是正室,侯爷再怎么宠我,也不敢越过妹妹去。

    ”沈蘅不与她争,她就变本加厉,在顾衍之面前落泪,说妹妹待她冷淡,

    说她不过是想亲近妹妹罢了,怎的就这般难。顾衍之便来敲打沈蘅:“温柔是侯府养大的,

    性子软,你别欺负她。”沈蘅不说话,垂着眼应了。顾衍之看她这副木头似的模样,

    愈发心烦,拂袖而去。三年,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直到这一年的腊月,沈蘅有孕了。

    她盼这个孩子盼了太久太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诊出喜脉那日,

    她一个人在房里哭了很久,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第一次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可消息传到沈温柔耳中,一切就变了。沈温柔来看她,依旧是那副温婉可亲的模样,

    亲手捧了一盅补汤来:“妹妹有了身子,要好好补补。”沈蘅知道她来者不善,

    可当着满屋子丫鬟婆子的面,她不能落人口实,只能接过,浅啜一口便放下。沈温柔走后,

    她悄悄将汤倒给了窗外的猫。猫死了。沈蘅攥着那只僵硬的猫,浑身发抖。

    她想找人去请大夫,想让顾衍之看看这位温婉可人的“姐姐”到底长了怎样一副蛇蝎心肠。

    可她才起身,小腹便猛地一坠,剧烈的疼痛从腹中炸开,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淌下来。

    她低头,雪白的裙裾上绽开大片大片的红。“夫人!夫人见红了!”屋里乱成一团,

    丫鬟春鸢哭着去请大夫,可大夫来得再快也比不上血流得快。沈蘅躺在床上,疼得浑身痉挛,

    意识模糊间听见外头有人禀报:“侯爷说他在忙,让夫人自己看着办。”自己看着办。

    她要怎么自己看着办?腹中的骨肉正在一点一点离开她,

    而她的丈夫忙着在书房陪沈温柔下棋。大夫赶到时,孩子已经没了。四个月大的男胎,

    大夫说。沈蘅躺在血泊里,听着这句话,一滴泪都没掉。春鸢跪在床前哭得撕心裂肺,

    她反倒平静得不像话,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觉得那花纹真好看,一圈一圈,缠缠绕绕,

    像极了她这三年的人生。她在床上躺了三天,顾衍之没来看她一眼。第四天,沈温柔来了,

    端着一碗红糖水,眼眶微红,满脸愧疚:“妹妹,那碗汤我亲手炖的,

    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动了手脚,我已经禀明侯爷将那厨子杖毙了。”她顿了顿,

    柔声道,“妹妹莫要伤心,孩子没了还能再有的。”沈蘅盯着她的脸,忽然笑了。她这一笑,

    沈温柔倒是愣了一瞬。“姐姐说的是。”沈蘅撑着身子坐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嘴角却噙着一丝笑,“孩子没了,确实还能再有。可有些账算不清,这辈子也就过不去了。

    ”沈温柔眼中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温婉掩盖:“妹妹这是什么话,咱们姐妹之间,

    有什么账好算的?”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顾衍之来了。沈蘅抬头看他,三年了,

    她第一次这样直视自己的丈夫。玄色锦袍,玉冠束发,凤目薄唇,面如冠玉,

    确实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可这张脸,如今只让她觉得陌生。“侯爷来了。

    ”沈蘅淡淡道。顾衍之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苍白的面容、瘦削的下颌,

    最后落在床畔那盆还没来得及端走的血水上。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不知是嫌脏,

    还是别的原因。“身子好些了吗?”他问。语气平淡,像在问候一个不甚相熟的下属。

    沈蘅忽然想笑,她真的笑了出来,笑声又轻又哑,像枯叶在地上刮过:“托姐姐的福,

    还活着。”沈温柔立刻红了眼眶,泫然欲泣:“妹妹这是怪我?

    那件事我真不是故意的……”“够了。”顾衍之打断她,语气不耐,却不是对沈温柔的,

    “你身子不好就好好养着,少想些有的没的。温柔待你一片诚心,你倒好,处处疑她。

    ”沈蘅笑着看他,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她忽然想起出嫁前夜,

    祖母拉着她的手说:“蘅儿,嫁进侯府是你的福气,你可要惜福。”惜福,惜福,

    她惜了三年的福,换来一个惨死的孩子,换来丈夫的不闻不问,换来这满身的伤痕。“侯爷,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失去孩子的女人,“我要和离。”屋子里霎时静了。

    顾衍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凤目微微眯了起来,像是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沈温柔也愣了,旋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却很快压下去,

    换上一副焦虑的表情:“妹妹,你莫要说气话,这夫妻之间哪有……”“和离?

    ”顾衍之终于开口,声音冷了下来,“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我说,我要和离。

    ”沈蘅一字一顿,目光直直望着他,没有躲闪,没有怯懦,

    像一株被踩进泥里又被风扶起来的小草,“侯爷可以写休书,也可以说是我沈蘅自请下堂。

    怎样都行,只要让我离开侯府。”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温柔脸上的表情都快要维持不住。“好。”他冷冷吐出一个字,转身就走,

    玄色衣袍带起一阵风,将帐幔吹得猎猎作响。沈温柔愣在当场,

    大概没想到顾衍之会答应得这样干脆。她很快回过神,假惺惺地说了几句“妹妹保重”的话,

    急匆匆追了出去。屋里终于安静了。春鸢扑到床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夫人!

    您这是做什么呀!离了侯府您能去哪呀!沈家早就……早就……”早就什么,

    春鸢没敢说下去。但沈蘅知道,沈家早就容不下她了。父亲续弦后,

    继母生的弟妹占据了她所有的位置,沈家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座更大的冷宫。可那又如何?

    天大地大,总不至于没有她沈蘅的容身之处。她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小腹,

    那里面曾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如今只剩一片冰凉。“去收拾东西。”她说,

    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一样不要。

    ”春鸢红着眼眶应了。沈蘅撑着下床,腿一软几乎跌倒在地,她扶着床柱慢慢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头发散乱,

    像女鬼,像她这三年活生生的写照。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长发。断肠梳到头,

    来世再不嫁顾家郎。和离书写得很快,顾衍之大笔一挥,龙飞凤舞,像是早就写好了似的。

    沈蘅签字画押时注意到,休书上写的理由是“无所出且善妒,难为顾家妇”。无所出。善妒。

    她差点笑出声来。她的孩子是怎么没的,他心知肚明,却偏要写上“无所出”三个字。

    至于善妒,她连善妒的资格都没有,他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她何曾说过半个不字?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签字画押,一切尘埃落定。顾家退还了她的嫁妆,

    额外给了五百两银子做补偿。沈蘅收下嫁妆,银票却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只说了一句:“我不要他的脏钱。”顾衍之听到这句话时,正在书房批公文。他笔尖一顿,

    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黑云。执笔立了许久,将那张写废的纸揉成一团,狠狠掷进火盆。

    沈温柔端茶进来,见他脸色不好,柔声道:“侯爷莫要放在心上,妹妹只是一时想不开,

    等过段日子她想通了,自然会后悔的。”顾衍之没说话,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眉心拧成了一个结。后悔?他想起沈蘅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恨,

    没有怨,甚至没有一点波澜。那种平静比哭闹更让他不舒服,

    像是她终于彻底放弃了他这个人,连恨都觉得多余。不,她不会后悔了。

    他莫名地笃定这一点,而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隐隐作痛。

    却说沈蘅离开侯府那日,天上飘着细雪。她穿了一件半旧的莲青色斗篷,

    上轿时回头看了一眼定安侯府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顾府”两个大字,鎏金描边,

    气派非凡。三年前她嫁进来时不记得是晴是雨,只记得满心的欢喜和忐忑。如今要走了,

    反而记得格外清楚。细雪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

    忽然看见门房脚下缩着一只脏兮兮的野猫,三花色的,瘦得皮包骨头,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沈蘅对春鸢说:“把那只猫带上。”春鸢愣了愣,还是照办了。野猫很乖,

    被抱起来也不挣扎,蜷在春鸢怀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沈蘅,像是知道这个人会善待它。

    车帘落下,马车吱呀吱呀地驶离了侯府。沈蘅靠在车厢壁上,伸手摸了摸那只猫的头,

    猫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往后你就跟着我吧。”她低声说。猫喵了一声,像是在答应。

    春鸢擦了擦眼泪,小声问:“夫人……姑娘,咱们去哪?”沈蘅想了想:“去城南,

    我外祖家在城南。”城南孟家,京城数一数二的皇商世家。

    沈蘅的母亲孟氏当年是孟家最受宠的**,不顾家族反对下嫁给了沈蘅的父亲沈万章。

    后来孟氏病逝,孟家与沈家断了往来,沈蘅出嫁时也没收到外祖家的贺礼。但沈蘅记得,

    六岁那年母亲带她回过一次孟家,外祖母抱着她流眼泪,说她长得很像母亲小时候。

    后来母亲去世,孟家再没人来看过她,可她总觉得,外祖母那双流着泪的眼睛,

    不是在说“不要你了”。马车在孟府后门停下,春鸢去叩门。开门的婆子打量了沈蘅几眼,

    上下端详一番,忽然脸色一变,扭头就跑:“老夫人!老夫人!蘅姑娘回来了!

    ”沈蘅站在细雪里,腿还有些发软,小腹隐隐作痛,但她站得笔直。不多时,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被丫鬟搀着疾步走出来,看见沈蘅的那一刻,老人愣住了。

    沈蘅也愣住了,她没想到外祖母老了这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只有那双眼睛还和记忆中一样,温润而明亮。“蘅儿?”老人颤声唤了一句,走近几步,

    看清了沈蘅苍白的面容和消瘦的身形,眼眶一下子红了,“蘅儿!你怎么瘦成这样!

    ”她一把将沈蘅搂进怀里,摸着她单薄的肩背,声音又急又疼:“谁欺负你了?是谁?

    你告诉外祖母,外祖母替你做主!”沈蘅被搂着的那一瞬间,三年的委屈、痛苦、绝望,

    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上来。她在顾衍之面前没掉过一滴泪,在沈温柔面前没有,

    在定安侯府无数个冷眼与嘲讽中没有,可此刻被外祖母搂在怀里,她哭得像个孩子。

    “外祖母,”她哽咽着说,“孩子没了,夫君不要我了……”孟老夫人的手猛地一僵,

    随即抱得更紧了,声音发狠:“是顾家的人害的?是不是?蘅儿你告诉外祖母,

    是不是顾家的人害了你的孩子?”沈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孟老夫人不再问了,只是拍着她的背,一遍一遍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祖母在,

    往后谁也别想再欺负我的蘅儿。”细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落满母女二人的肩头。

    春鸢抱着猫站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回了外祖家,沈蘅才慢慢知道这些年发生了多少事。

    孟老夫人带她见了舅舅孟伯远,一个憨厚朴实的商人,见了她先愣后叹,

    叹完红了眼眶:“像你娘,真像。”还有舅母和几个表兄妹,虽不算热络,倒也没有冷脸。

    最让沈蘅意外的是二表哥孟昭远,生得唇红齿白,却是个女装大佬——倒不是癖好,

    他是京城最有名的绣庄“云锦绣庄”的东家,男儿身做女儿行当,常被人在背后议论,

    他却浑不在意,见了沈蘅头一句便是:“蘅妹妹来了正好,给我新出的花样掌掌眼。

    ”说着抖开一匹织金缠枝纹的锦缎,上头绣的芍药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沈蘅低头摸了摸那锦缎,指尖划过细密的针脚,忽然鼻子一酸。在侯府三年,

    她快要忘了自己也是会绣花的。外祖母看了她的神色,悄悄抹了抹眼角,

    当晚便让人收拾出孟家最好的一间暖阁给她住,又请了大夫来诊脉,开了最好的补药。

    沈蘅在外祖家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大半年。大半年里,她足不出户,

    每日就是喝药、养病、逗猫,偶尔帮孟昭远描几个花样子。

    孟昭远的花样图纸堆满了一张大案,春鸢常替他收捡,有次从图纸里抖落出一张小像,

    上头画着个眉眼英气的年轻男子,题了一句诗,“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春鸢好奇问是谁,孟昭远一把抢过去塞进袖中,耳根红了个透,只含糊道:“一个朋友。

    ”沈蘅也不追问,只是心中暗暗记下了那个名字——傅九渊,她在侯府时隐约听人提过,

    是江南织造局的少卿,年纪轻轻便掌了织造大权,却不知怎的竟与孟昭远有这般交情。

    这些日子如同白水一样寡淡,寡淡得近乎奢侈。沈蘅偶尔想起定安侯府,

    想起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心里却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不打听顾家的消息,可消息还是会传进耳朵。比如,她走后第二个月,

    顾衍之就将沈温柔抬了平妻。比如,沈温柔如今在定安侯府风光无限,

    人人都叫她“顾夫人”。再比如,顾衍之的仕途越发顺遂,前些日子刚升了正三品,

    圣上亲赐了“忠勇”二字的匾额。春鸢说起这些时总是咬牙切齿,沈蘅却只是笑了笑,

    低头抚着膝上那只三花猫——她给它取名叫“念念”,不是怀念,是“念断”,念断前尘,

    念断旧情。“随他们去吧。”她说。可有些人不会随她去。那日沈蘅去城外清音寺进香,

    为念念积福——那日大雪里捡回的三花猫近来总咳嗽,她想求个平安符挂在猫脖子上。

    春鸢听了只觉匪夷所思,哪有猫戴平安符的?沈蘅却一本正经,说念念也是条命,既跟了她,

    她就要对它好。清音寺坐落在城南十里外的翠屏山上,古木参天,香火鼎盛。

    沈蘅如今不大爱往人堆里凑,特意挑了个平日去,庙里香客寥寥,倒也清净。

    她跪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祷祝。她不求富贵,不求姻缘,只求一个心安。

    祷完睁开眼的刹那,心跳猛然漏了一拍。殿门外的回廊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玄色大氅,

    身量颀长,面容隐在廊柱的阴影里看不分明,但那股子浑然天成的气度,

    仿佛连周遭的光都心甘情愿为他让路。他似乎在等人,低垂着眼,

    骨节分明的手里拈着一串碧玉佛珠,指尖慢慢捻过一颗又一颗。沈蘅只看了一眼,

    便移开了目光。那串佛珠让她想起一个人。幼时在沈家,也曾见过一位长辈捻着这样的珠子,

    后来那位长辈因贪墨被抄了家,满门流放,死在了发配的路上。佛珠是慈悲之物,

    却未必能渡得了执念之人。她低了头,起身要走。殿中无人,

    春鸢不知去了何处——大约是去后院替念念求平安符了。沈蘅独自绕到殿后,

    想穿过小门去后院寻她,却不想后院的门被人从里面闩了。她拉了拉,没拉动。“……喵。

    ”一声细细的猫叫从墙外传来,像是念念的声音。沈蘅心头一紧,念念今日没带出来,

    怎会在墙外?她快步绕到侧廊,问了一个扫地的沙弥,方知后院墙后头有个荒废的园子,

    常有野猫出没。她心中一沉,推开侧廊的角门,沿着长满青苔的石阶往下走。

    台阶尽头是一小片荒园,杂草疯长,破败的佛塔歪歪斜斜地立着。念念果然在墙角,

    一只后腿蜷着,似是被什么绊住了。沈蘅顾不得裙子沾了泥,

    蹲下身去解那缠住猫腿的细麻绳,解了半晌才解开,念念蹭蹭她的手心,喵呜了一声。

    她抱起猫起身,一回身,险些撞上一堵肉墙。那玄色大氅不知何时跟到了身后,

    上面沾了落叶,拂了一身还满。她踉跄退了一步,抬头,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眉如远山,

    目若寒星,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利落如削。这人生得极好,

    好到让人想起冬日初雪覆盖的山巅,干干净净,冷冷清清,

    却又藏着一种令人移不开眼的锋芒。他看了她一眼,

    目光从她沾了泥的裙摆扫到怀里那只脏兮兮的猫,最后落在她脸上,定了一瞬。

    然后他做了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他转身,从袖中抽出一方雪白的帕子,递了过来。沈蘅低头,

    看见自己的手指被麻绳勒出了血,湿漉漉的泥土混着血丝,黏在指尖上,确实不大好看。

    但她没有接。“多谢,不劳。”她侧身想走。他没拦,却在错身的瞬间开了口,

    声音低沉清冽,像是深冬时节冰面下暗涌的流水:“姑娘可是姓沈?”沈蘅脚步一顿。

    “前定安侯夫人,沈蘅。”他将她的旧身份和名字一并念出,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沈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半年前与顾衍之和离,

    此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虽不至于人尽皆知,但知道她姓名样貌的外人应当不多。

    更何况她如今在孟家深居简出,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你是谁?”她问,声音很轻,

    手却不自觉收紧了,怀里的念念被勒得喵了一声。那人望着她,缓缓收了佛珠。他垂眸,

    视线落在她收紧的指尖上,片刻后抬起眼,薄唇微动:“傅九渊。”傅九渊。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沈蘅心里激起了细密的涟漪。

    她想起来了——孟昭远那张小像,那个“相逢意气为君饮”的傅九渊。

    此刻对着眼前这张清隽冷峻的脸,她忽然觉得孟昭远画工还是差了些,

    画不出这人眉宇间那股子……不知该如何形容,大约是寒潭映月,清辉自照,让人想靠近,

    却又不敢靠近。“久仰。”她淡淡道,语气里没有半分久仰的意思,抱着猫便要走。

    “沈姑娘留步。”傅九渊的声音不紧不慢,语速也慢,像冬日里缓缓流淌的温泉水,

    “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沈蘅脚步不停。“不当问便不必问。

    ”她以为这样便能堵住他的嘴,哪知身后那人悠悠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却字字清晰:“顾家的事,我本不该打听。

    只是那日偶然听到一桩趣闻——定安侯府的小侯爷前些日子在醉仙楼与人吃酒,

    亲口说了一句‘沈蘅善妒,容不下温柔,方才和离’。”沈蘅蓦地停下。她转过身,

    看着傅九渊。他立在荒草丛中,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碧玉佛珠不知何时又捻回了指尖,一圈一圈缓缓转着。他的神情很淡,眸色也很淡,

    可那双寒星似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把裹在薄冰里的火,看不见火焰,

    却隐隐灼人。“侯爷说什么与我无关。”沈蘅说,“我既已和离,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傅九渊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浅极淡,稍纵即逝,像是错觉,

    “他对京城中人说你不能生养,说你嫉妒成性,说你仗着正室身份欺压养妹。

    如今京中都在传你沈蘅是个毒妇,外头的人不明就里,背地里怎么议论你,你可知晓?

    ”沈蘅的脸色变了。她知道顾衍之不会让她好过,可她没想到,他竟能做到这般地步。

    不能生养——他明知她的孩子是怎么没的,却要亲口毁掉她的清誉,

    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顾衍之休掉了一个“善妒无出的毒妇”。“那又如何?”她攥紧猫,

    声音发干,“旁人议论几句,我还能少块肉?”傅九渊看着她,目光变得幽深莫测。“沈蘅,

    ”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与锋锐,“你想要个公道吗?

    ”沈蘅抬头看他,荒园里起了一阵风,吹乱了他的鬓发,也吹乱了她裙边枯黄的草叶。

    念念从她怀里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瞪着傅九渊,警惕地呜了一声。“不必。”她垂下眼,

    抱着猫转身,“公道不值钱,我早就不信了。”她走得很快,裙裾擦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身后静了片刻,然后那个清冽如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带了几分笃定的笑意。

    “你会信的。”沈蘅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落在她背上的目光,

    像冬日里一缕若有若无的阳光,不灼热,却执拗地不肯散去。她抱着念念出了荒园,

    在后院找到春鸢时,手还在微微发抖。“姑娘,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春鸢接过猫,

    担忧地问。“没什么,碰见条疯狗。”“疯狗?在哪里?”春鸢吓了一跳,

    “寺里怎会有疯狗?”沈蘅没答话,抬手摸了摸念念的头。念念舒服地眯起眼,

    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想起傅九渊说“你会信的”时的表情,那种笃定,

    那种似笑非笑,让她无端生出一股烦躁。她不喜欢被人看穿,

    更不喜欢被人看穿以后还有人试图插手她的生活。她是沈蘅,一个死过一次的人。

    死过一次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的怜悯。可傅九渊看她的眼神里,分明没有怜悯。

    他想做什么?沈蘅想不明白,也不愿意去想。可命运没打算放过她。那天之后,

    傅九渊这个名字像长了腿似的,一次又一次闯进她的生活。先是孟昭远无意间提起,

    说傅九渊近日调到京城任职,掌了织造局的大权,风头正盛,

    连他那个云锦绣庄都要看傅九渊的脸色行事。沈蘅听了只是“哦”了一声,

    继续描她的花样子。孟昭远见她毫无反应,

    又加了一句:“傅兄今日要来咱们绣庄看新出的料子,蘅妹妹,你一会儿可要回避?

    ”“我为什么要回避?”沈蘅连头都没抬。话音未落,前厅传来脚步声,

    守门的婆子引着人进来。沈蘅一抬头,就对上了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傅九渊今日没穿玄色,

    换了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束着墨色革带,越发衬得人清隽如玉。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见了沈蘅也不惊讶,只淡淡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走到孟昭远案前,

    将图纸展开:“这批蜀锦的纹样过不了工部的审,要重做。”沈蘅的目光落在那图纸上,

    忽然顿住了。那纹样她认得,是她昨儿才替孟昭远画的新花样,缠枝莲纹里嵌了蝠纹,

    寓意福寿绵长。她自认画得不错,绣出来的成品也好看,

    怎的到了他嘴里就成了“过不了审”?“哪里不妥?”她忍不住问。傅九渊侧头看她一眼,

    又将图纸转过来,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缠枝莲纹的某处:“蝠纹的位置不对,

    工部去年出了新规,蝠纹不得任意使用,须得五品以上官员府邸方可采制。

    你这花样若投入生产,是要惹麻烦的。”沈蘅一怔,她确实不知道这个规矩。

    孟昭远赶紧打圆场:“傅兄说得是,蘅妹妹你别介意,傅兄他就是这性子,

    说话不中听但句句在理。”沈蘅抿了抿唇,没说话。她倒不是生气,只是觉得有些挫败。

    她画花样的本事是跟母亲学的,母亲当年凭一手绣工在京城贵妇中颇有名气,

    她以为自己至少继承了母亲三成功力,没想到一出手就碰了壁。“这个纹样,改一改还能用。

    ”傅九渊忽然又开口,拿起案上的笔,蘸了墨,在那幅纹样上添了几笔。他的动作很快,

    笔触干净利落,寥寥数笔便将蝠纹改成了祥云纹,缠枝莲的连接处加了如意结,

    既保留了原有的意境,又避开了规制。沈蘅看着他的改动,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不想承认,但他改得确实比她画的好。“傅大人的画工,倒是出人意料。

    ”她忍不住刺了一句。傅九渊搁下笔,看她一眼,唇角微微上扬:“过奖,

    不过是在织造局浸淫久了,略通一二。”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算不上是笑,

    但沈蘅分明看见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漾开了一点什么,像是冬日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透出底下温热的泉水。她别开眼,心里莫名有些慌。“既然傅大人公务繁忙,我就不打扰了。

    ”她起身要走。“沈姑娘留步。”又是“留步”。沈蘅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显,

    转过身来看着他。傅九渊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沈蘅低头一看,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上写着《绣谱》二字,字迹清隽,是他手书的。“这……是什么?”她迟疑着没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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