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婚礼之后的日子，比苏清沅想象中平静得多。
没有沈知柔的电话，没有沈聿辰的纠缠，连那些曾经让她头疼的社交应酬，陆时衍都替她挡了大半。
“你不用勉强自己见任何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厨房煎蛋，袖子卷到小臂，侧脸被晨光照得柔和，“不想去的饭局就推掉，不想见的人就不见。”
苏清沅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热牛奶，看他动作利落地翻蛋。
“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惯坏就惯坏。”他头也没回，“我乐意。”
她笑了一下，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陆时衍。”
“嗯。”
“你煎蛋的样子比开会帅。”
他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苏清沅，你别在我做饭的时候说这种话。”
“为什么？”
“容易分心。”
她闷在他背上笑，胸腔震动的感觉传到他后背，他的嘴角也跟着弯起来。
蜜月回来之后，苏清沅回公司上班。
她原本在沈聿辰的公司做设计总监，分手之后就辞了职。陆时衍提过让她来陆氏，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我不想靠你。”
“我知道。”他当时只是点点头，“那你想做什么？”
“我投了几份简历，有几家公司在谈。”
“好。”
他没多问，也没干涉。只是在她每次面试回来之后，给她倒一杯温水，听她说面试的情况。
后来她进了一家独立设计工作室，规模不大，但氛围很好。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她的作品集之后当场拍板要人。
“你的风格很干净，不浮躁。”老板说，“我喜欢。”
苏清沅上班第一天，陆时衍送她到楼下。
“晚上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地铁就行。”
他看了她一眼，没坚持，只是说：“那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可下班的时候，她一出大楼就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陆时衍靠在车门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看见她出来，把奶茶递过去。
“不是说不用接吗？”
“顺路。”
“你公司在城西，你在城东，顺什么路？”
他面不改色：“我绕了一圈，正好顺路。”
苏清沅接过奶茶，低头笑了一声，没再拆穿他。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了过去。
直到那天下午，她在工作室改稿子，前台小妹突然探头进来。
“清沅姐，有人找你。”
“谁？”
“一个男的，说是你......前男友。”
苏清沅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放下笔，走到前台。沈聿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颧骨都凸出来，眼底青黑一片。
“清沅。”
“你来干什么？”
“我来跟你道个别。”他看着她，声音沙哑，“我要去新加坡了，下周的飞机。公司在那边开了分部，我爸让我过去盯着。”
苏清沅没说话。
“走之前，我想跟你说几句话。”他顿了顿，“就几句。”
她看了他几秒，转身推开旁边的会议室门：“进来说吧。”
两人面对面坐在会议桌两侧，像一场正式谈判。
“清沅，对不起。”沈聿辰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这句道歉，我是认真的。”
“嗯。”
“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陆时衍对你很好。”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想亲口跟你说一声，当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不该瞒着你车祸的事，不该让你让着知柔，不该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苏清沅看着他，心里没什么起伏。
“沈聿辰，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道歉吧？”
他沉默了一下。
“知柔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她是你们家养女，知道你对她很好，知道她喜欢你。”
“她不是我亲妹。”沈聿辰抬起头，“这个你早就知道了。”
“嗯。”
“但她最近......做了些事。”他的表情复杂起来，“她把我公司的一份项目资料卖给了竞争对手。我查了才知道，她背后一直有人。”
苏清沅微微皱眉。
“什么人？”
“一个叫林远洲的人。你不认识，京城那边做投资的。”沈聿辰苦笑一声，“知柔跟他在一起快一年了。她穿你礼服那天，林远洲就在台下坐着。”
苏清沅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沈知柔从来就不是什么单纯的小白兔。”沈聿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嘲讽，“她在我面前装乖，在背后跟我竞争对手勾结。我养了她十年，她反手捅我一刀。”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苏清沅问。
“因为林远洲跟陆时衍是死对头。”沈聿辰看着她，“陆时衍没跟你说过？”
苏清沅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该说什么？”
“林远洲和陆时衍从大学开始就不对付。当年陆时衍进陆氏，林远洲是最大的绊脚石。后来陆时衍赢了，林远洲被赶出董事会，去了海外。”沈聿辰顿了顿，“他回来快一年了。沈知柔搭上他，你以为只是巧合？”
苏清沅站起来。
“沈聿辰，你专门跑过来，就为了挑拨我和陆时衍？”
“不是挑拨。”他也站起来，目光认真，“我是来提醒你。陆时衍这个人，比你想象中复杂得多。他瞒着你的事，可能比我还多。”
苏清沅盯着他看了几秒。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
沈聿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再说，转身离开了。
苏清沅独自坐在会议室里，脑子里翻涌着刚才那些话。
林远洲。这个名字她确实没听陆时衍提过。但她也知道，陆时衍那种性格的人，不主动提的事太多了。
她没急着去问。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个时机来得比她预想中快。
三天后的晚上，陆时衍在书房处理文件。苏清沅端了一杯茶进去，放在他手边。
“陆时衍。”
“嗯？”他抬头看她，目光柔和。
“你认识林远洲吗？”
他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谁跟你说的？”
“沈聿辰来找过我。他说沈知柔背后的人是林远洲，跟你是死对头。”
陆时衍放下文件，靠回椅背。他看着她，目光沉静，但苏清沅注意到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收紧了。
“是。”他承认得干脆，“林远洲是我大学同学，也是陆氏前董事。三年前他想夺权，被我赶出去了。”
“沈知柔是他的人？”
“是。”陆时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这件事我没告诉你，是怕你多想。”
“多想什么？”
“多想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也被卷进了什么事。”他的声音低下来，“清沅，林远洲这个人手段很脏。他回来之后，我一直在盯着他。沈知柔接近沈聿辰，后来又搭上林远洲，这条线我早就查到了。”
苏清沅看着他。
“你查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再跟沈家有任何牵扯。”他伸手握住她的肩，“你跟沈聿辰已经结束了。沈知柔想干什么，跟你没关系。”
“可她现在做的事，可能会影响到你。”
“那是我该处理的事。”他的目光认真，“清沅，你是我妻子。我最大的责任，是让你过得安稳。”
苏清沅沉默了一下。
“陆时衍，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什么？”
“我最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她看着他，“沈聿辰瞒我，是因为他觉得我不配知道。你也瞒我，是觉得我不需要知道。你们的方式不一样，但结果是一样的。”
陆时衍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清沅——”
“我不是怪你。”她抬手覆上他的手背，“但我们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林远洲冲你来，我不能站在旁边装看不见。”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想怎么做？”
“你告诉我全部。”她说，“然后我们一起面对。”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牵着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
“林远洲回来之后，投了三家公司。表面上是做科技投资，实际上是冲着陆氏的供应链去的。”他指着屏幕上的架构图，“沈知柔从沈聿辰那里拿到的资料，就是沈氏和陆氏合作的一个项目的底价。”
“他想让陆氏丢标。”
“对。”陆时衍点头，“下周陆氏有一个重要项目招标，如果林远洲拿到我们的底价，他就会联合其他公司压价，让陆氏出局。”
苏清沅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慢慢理清了脉络。
“沈知柔把资料给他了？”
“拿到了一部分。”陆时衍合上电脑，“但我半个月前就知道了。招标方案我已经改了，底价也重新定了。他拿到的是一份废纸。”
苏清沅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皱眉。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他？”
“因为我要等他把所有牌都打出来。”陆时衍的目光冷下来，“三年前他输得不甘心，这次我要让他输得彻底。”
苏清沅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在他温润的眉眼间看见那样凌厉的锋芒。
“陆时衍。”
“嗯。”
“你早就有计划了。”
“是。”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想告诉我？”
他看着她，目光里的锋利慢慢收敛，变回她熟悉的温和。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一面。”他说，“清沅，我手上不干净。商场上的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苏清沅伸手捧住他的脸。
“陆时衍，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什么人。”她说，“你对我好，对爷爷好，对身边的人都好。你商场上的手段，我不懂，但我信你。”
他抬手覆上她的手。
“真的？”
“真的。”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谢谢你。”
招标会定在周五。
周四晚上，苏清沅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苏**。”对面的男声温文尔雅，带着一种刻意的亲切，“我是林远洲。冒昧打扰，想跟你见一面。”
苏清沅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夜风灌进领口。
“林先生有什么事，可以跟我先生说。”
“陆时衍啊......”对方笑了一声，“我跟他的事，跟他本人谈就够了。我找你，是想谈谈你。”
“我？”
“沈知柔跟你之间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林远洲的声音不紧不慢，“她穿你礼服，抢你风头，让你在宴会上丢脸。苏**，你就不想让她付出代价？”
苏清沅沉默了几秒。
“林先生，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沈知柔对我来说，早就不重要了。”她说，“你想用她来**我，找错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苏**比我想象中清醒。”林远洲的语气变了，不再装亲切，“那我说直白一点。陆时衍三年前把我赶出陆氏，用了不干净的手段。我手里有证据。如果你不想他身败名裂，明天招标会上，让他主动退出。”
苏清沅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选择。”林远洲说，“你可以回去问问他，三年前那场董事会，他到底做了什么。”
电话挂断了。
苏清沅站在阳台上，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回到书房的时候，陆时衍正在看明天的招标文件。她走过去，把手机放在他面前。
“林远洲刚才打电话来了。”
陆时衍抬头看她，目光一沉。
“他说什么？”
“他说他手里有三年前的证据，能让你身败名裂。”她看着他，“陆时衍，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放下文件，沉默了很久。
“三年前，林远洲在陆氏做副总。他背着董事会跟竞争对手签了一份对赌协议，拿陆氏的核心技术做筹码。”陆时衍的声音很平，“我发现之后，在董事会上揭发了他。他被赶出公司，那份协议也作废了。”
“他说的不干净的手段是什么？”
“我用了些方法，拿到了他签协议的录音。”陆时衍看着她，“那个方法，确实不太光彩。但如果不那么做，陆氏的核心技术就会落到别人手里。”
苏清沅看着他。
“所以他说的是真的。”
“是。”他承认得干脆，“但我问心无愧。”
苏清沅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招标会，我跟你一起去。”
“清沅——”
“我说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打断他，“他既然找上我，就是冲我们来的。我躲在家里，算什么？”
陆时衍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他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苏清沅。”
“嗯。”
“你为什么不怕？”
“怕什么？怕你输？”她看着他，“陆时衍，你等了十年都没输过。一个林远洲，算什么。”
他笑了一下，把她搂紧。
“好。明天一起去。”
招标会在城东会展中心。
苏清沅第一次踏进这种场合。她穿着深蓝色的套装，头发挽起来，站在陆时衍身边。他在跟几个合作方说话，她安静地听着。
不远处，林远洲出现了。
他比陆时衍矮半个头，穿着一身浅色西装，脸上挂着温文的笑。身边跟着沈知柔，穿着一条粉色连衣裙，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不安。
沈知柔看见苏清沅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林远洲倒是坦然，径直走过来，朝陆时衍伸出手。
“陆总，好久不见。”
“林总。”陆时衍握住他的手，笑容得体，“什么时候回来的？”
“快一年了。”林远洲收回手，目光落在苏清沅身上，“这位是陆太太？比照片上还漂亮。”
苏清沅微微颔首，没说话。
林远洲笑了一下，压低声音：“陆太太，昨晚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苏清沅看着他，声音平静：“林先生，我先生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手里的录音，他也有备份。”她看着林远洲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三年前你签的那份对赌协议，原件他保存得很好。你要是想公开，他奉陪。”
林远洲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苏清沅看了几秒，又转头看陆时衍。陆时衍站在旁边，神色淡然，仿佛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对话。
“陆时衍，你——”林远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林总。”陆时衍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米的人都安静下来，“三年前我给过你机会。你离开陆氏，我什么都没追究。你今天回来，想玩，我陪你玩。但你别碰我太太。”
林远洲的脸涨红了。
旁边的沈知柔脸色惨白，拉着林远洲的袖子：“远洲，我们走吧——”
“闭嘴！”林远洲甩开她的手，盯着陆时衍，“你以为你赢了？”
“招标会马上开始。”陆时衍看了一眼手表，“林总如果想进去，我欢迎。如果不想，门在那边。”
林远洲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他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大步离开。沈知柔踩着高跟鞋小跑着跟上去，背影狼狈。
苏清沅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头看陆时衍。
“你真有备份？”
“没有。”他低头看她，嘴角微弯，“骗他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陆时衍，你这个人......”
“兵不厌诈。”他伸手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走吧，招标会要开始了。”
招标结果毫无悬念。
陆氏以绝对优势拿下项目。庆功宴上，陆时衍被一群人围着敬酒。苏清沅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看着他在人群中从容周旋的样子。
他好像察觉到她的目光，隔着人群朝她看过来，举了举酒杯。
她笑了一下。
庆功宴结束之后，他们一起回家。
车上，陆时衍靠在座椅上，微微闭着眼。他喝了不少酒，耳尖有些红。
“陆时衍。”
“嗯。”
“今天谢谢你。”
他睁开眼，转头看她。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一个人扛。”她说，“也谢谢你让我站在你身边。”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苏清沅。”
“嗯。”
“我以前总觉得，等你是我的事。现在我觉得，等到了你，才是我的事。”
她看着他，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
“陆时衍，你喝多了。”
“是有点。”他承认，“但我说的是真话。”
她笑了一声，握紧他的手。
“我知道。”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清沅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夜风里有深秋的凉意，远处万家灯火。
陆时衍从身后走过来，给她披了一件外套。
“想什么？”
“想这半年的事。”她说，“从沈聿辰到林远洲，好像每一件事都在逼我选。”
“选什么？”
“选站在原地，还是往前走。”她转头看他，“我选了往前走。”
他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
“我陪你。”
第二天，苏清沅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苏姐姐，对不起。”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
沈知柔的道歉，她收不收都不重要了。那个人已经从她的生活里彻底退场。
她拿起笔，在日历上圈了一个日子。那是她和陆时衍约好回金陵看银杏的日子。
窗外的阳光很好。
她笑了一下，继续画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