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儿子”两个字，我接了，
听到的却是陌生人的声音：“请问您是周远山的父亲吗？”我说是，
心里已经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您儿子出了车祸，现在在市第一人民医院，请您尽快过来。
”我打车赶到医院。急诊室的灯惨白，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周远山躺在病床上，
脸上有擦伤，左腿打着石膏，意识倒是清醒。他看到我第一句话不是“爸，我疼”，
而是“爸，别告诉妈”。主治医生跟我说了情况，左腿胫骨骨折，没有生命危险，
但需要休养至少三个月。我问他怎么会出车祸，医生说据交警反馈，
是远山闯红灯被一辆正常行驶的轿车撞了。闯红灯。我儿子不是会闯红灯的人。他从小谨慎，
做任何事都反复权衡，连过马路都等绿灯亮了再左右看一遍。他怎么会闯红灯？
我回到病房想问个清楚，但远山已经闭眼了。不知道是真睡着还是装睡。
他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弹出来：“远山，你到家了吗？我好担心你。
”备注名是一个心形符号。我放下手机，走到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发了很久的呆。
高考前三个月，他还有三个月就要高考了。一模六百三十七分，全校前五十，
班主任说冲刺一下能上浙大。然后他谈了个恋爱，对方是隔壁班一个学艺术的女生，
从二模开始他的成绩一次比一次差。六百一十二，五百八十九，五百六十三。
三模的时候他已经跌到了五百二十一，班主任打电话说这个成绩，一本都悬。我找他谈过。
我问他是不是谈恋爱影响学习了，他说没有。我问他那个女生是不是学艺术的，他说是。
我说你们以后的路不一样，他说“爸你不懂”。我说“我有什么不懂的，
我活了你两倍的岁数”。他说“那你的婚姻成功吗”。这句话像一把刀，捅在我心口上。
我的婚姻不成功。我和他妈在他十二岁那年离了婚，他不跟我，也不跟他妈，
一个人住在学校附近出租屋里。他怪我，怪我没给他一个完整的家。他知道怎么让我疼。
我没再管了。我以为他自己能想明白，一个从小不用大人操心的孩子，
怎么会在这种事上犯糊涂？事实证明我错了。他不仅没想明白，
还在高考前三天和那个女生闹了矛盾，凌晨在街上游荡，闯红灯，被车撞了。
高考他拄着拐杖进的考场，分数出来那天他自己都不敢看。四百九十七分，
比二模低了将近一百分。他没有复读，去了一个他根本不想去的大学，
学了一个他根本不想学的专业。他后来和那个女生分了，删了所有联系方式，
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他的人生在十八岁那年拐了一个弯，再也没有拐回来。
医生说腿没事了，但腿没事了，别的事有事了。他后来考了三次研没考上，
找工作投了上百份简历只收到三个面试。他去了一个很小的公司，做一份很普通的工作，
工资不高不低。他结婚了，对象是家里介绍的，不讨厌也不喜欢，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晚上我去了学校门口等他会怎样。他说她放学后要跟他谈谈，
他那天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去见她。我在电话里跟他说别去，他不听。我要是去了呢？
我要是直接去学校门口把他堵住呢？他会恨我一阵子，但至少不会恨我一辈子。
这个念头折磨了我十一年。直到六十岁那年冬天，我因心梗被送进抢救室。
医生说我心率一直往下掉，眼前的光越来越暗，最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想重来一次吗？
”我说：“想。”然后我就醒了。醒来的时候不是医院的天花板，
是家里那盏用了二十年的吊灯。我重生了。清醒之后的第一件事是看日历，
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是2014年5月3日。距离高考还有三十四天，周远山十八岁，
还没有出车祸，还没有考四百九十七分。他和那个女生已经开始谈恋爱了，但还没有闹矛盾，
还没有在凌晨闯红灯。一切都还来得及。我没有急着去找他。
这件事不是冲过去骂一顿就能解决的。他正处于最叛逆的年纪，你越不让他干什么，
他越要干什么。上辈子我就是吃了这个亏，这辈子我不会再犯。我翻出他最近的成绩单，
一模637，二模612，三模还没考。下滑趋势已经很明显了。
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过几次成绩排名，我没点名，但我知道说的是谁。
我开始查那个女生的信息。她叫苏晚，隔壁班学美术的，成绩一般，家庭条件也一般。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周远山为她花了多少时间。根据他同桌家长跟我说的消息，
这两个月他们每天放学一起走，周末一起去图书馆，
美其名曰“她补习文化课我补习专业课”。他还给她买过好几次礼物，用他自己的压岁钱，
压岁钱不够就找同学借。一个马上要高考的男生不在家做题，
跑去给女生买礼物、当免费家教。这种事情放在平时不算什么，放在高考前一个月，
就是要命的事。我不打算直接找那个女生，那样只会让周远山更反感。我也不打算找老师，
老师们对这种事的处理方式永远是“找家长”，家长来了就是一顿骂，骂完孩子更逆反。
我要用一个他想不到的方式。5月5号晚上，远山洗完澡准备回房间，我在客厅叫住他。
他说“爸，我今天很累了”，我说“坐一会儿，不耽误你时间”。我给他倒了杯茶。
他有点意外，因为以前的我不太会做这种事。“远山，你是不是谈恋爱了？”他愣了一下，
然后说“没有”。“你每天晚上九点多才回来，周末一出去就是一整天。
你同桌的妈妈跟我说，你最近成绩掉得厉害。你瞒不了我。”他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终于开口:“是，我谈恋爱了。她叫苏晚，学美术的。”“你觉得她喜欢你什么？
”周远山又沉默了。我替他说:“你觉得她喜欢你聪明、上进、对她好？
还是喜欢你成绩好、将来有前途？”“这些不都是我的优点吗？”“是。
但如果你的成绩掉下去了，如果将来考不上好大学，找不到好工作，这些优点还剩多少？
”他说我太现实了，说感情不是做生意，不能什么都算得失。我说感情确实不是做生意，
但婚姻是。你想过和她以后怎么办吗？她学美术的，将来要么当老师要么做设计，
这些都不需要多高的学历。你呢？你想上浙大，想学计算机，想在杭州发展。
你们的路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他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爸，你不懂。她是特别好的女孩。
”这次我没反驳他。我说好，我不说了。你早点睡。我知道他不会因为这几句话就想通，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女孩。但他的脑子里会种下一颗种子——以后的路，真的能一起走吗？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远山的学校。不是去找老师告状，
是去找了一个人——苏晚的班主任刘老师。刘老师四十多岁，教数学，说话直来直去。
我直接问她苏晚的情况，她问我是谁，我说是周远山的家长。
刘老师显然知道这两个孩子的事，叹了口气说:“远山是个好孩子，成绩好，懂事。
苏晚……也不坏，但她的心思不在学习上。”我问苏晚一模考了多少分，
刘老师说三百八十多，年级排名在三百名开外。专科线都够不上。
学美术的要过专业线和文化线，三百八十分连去年的文化线都没到。“刘老师，不瞒你说，
我想让这两个孩子分开。”刘老师面露难色:“这种事我们老师不好插手。管多了孩子逆反，
不管又怕影响成绩。”“不需要您管。只需要您帮我一个忙——能不能安排一次家长会？
”家长会在三天后。那天我没去，但我雇了一个人去了。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女孩，穿着得体，
说话利落。她在家长会结束后找到了苏晚的妈妈，自我介绍说是浙大艺术系的毕业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