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日子一天天过去,淮河边的芦苇从青变黄,又从黄变枯。
我在道姑的院子里住了快两个月,每天晒药、捣药、择菜、煮饭,日子清苦但安稳。
膝盖上的伤早就好了,只留下两块淡褐色的印子,道姑说这是命里带的东西,去不掉了,也不用去掉。
娘后来又来过几次,每次都站在篱笆外,搁下一包东西就走,有时候是桂花糕,有时候是一双纳好的鞋底,有时候是几块干净的棉布。我一件件收起来,放在屋角的木箱里,没拆过。
道姑说:「你娘瘦了很多。」
我没接话,只是在剁草药的时候把手心磨出了个血泡,晚上睡觉时疼得翻来覆去,天快亮才合眼。
这天傍晚,我正坐在院门口择菜,远远看见有辆青布小轿从淮河大堤上过来。
轿子在篱笆外停下来,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憔悴的脸。
是阿姐。
我手里的菜叶子掉了一地。
她下了轿,身上穿的衣裳料子还是好的,只是颜色暗沉,头发挽得松松垮垮,脸上脂粉盖不住眼下的青黑。
她站在篱笆外看了我好一会儿,像在确认是不是认错了人,然后嘴唇一抖,眼眶就红了。
「妹妹。」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比我记忆里那个说话柔柔的姐姐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没说话,也没起身。
她就那么站着,眼泪淌下来也没擦,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今天是偷偷出来的,李家那边不知道。」
我低头把掉在地上的菜叶子一片片捡起来,搁回筐里:「你找我做什么?」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像是被我问住了,半晌才说:「我想来看看你。」
「现在看完了。」
她没动,两只手绞着袖口,指节拧得发白,忽然蹲下去,隔着篱笆矮桩捂着脸哭出声来。
「妙芙,我知道我对不起你。那天祭船上,是我让丫鬟泼的桐油,也是我故意掉下去的。我是怕,我是怕周沅心里头有你,我怕我守不住那门亲事。」
她的哭声闷在掌心里,断断续续的。「可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攥紧手里的菜叶子,指甲掐进叶脉里,汁水染了满手。
「你现在来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可怜你?」
她猛地抬头看我,满脸泪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隔着篱笆看着她。
「阿姐,你当初泼桐油的时候,没想过火烧起来我跑不跑得掉,你跳进水里的那一下,也没想过我水性好不好。」
她呜咽了一声,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往后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这辈子我不恨你,但我也帮不了你,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