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时,颈子压得有些酸。我转了转僵硬的脖颈,听见骨头咯吱的轻响。视线还有些模糊,
只瞧见床帐是雨过天青的软罗纱,绣着缠枝莲纹——这帐子我不认得。帐子外头,
影影绰绰立着两个人。一高一矮,挨得很近,都杵在床头。我胸口蓦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谁许人这样盯着我睡觉的?从前在府里,哪个丫鬟敢这样没规矩,早被我撵出去跪瓷片子了。
手比脑子快,已经抬了起来,带着风声就要扇过去。可就在这一刹,
眼前忽地晃过几行淡金色的字,虚虚浮在半空,像谁用金粉写的,
转眼又要散:【借身的那位走了?现在里头是原主了吧?】【是她是她,
就那个骄纵跋扈的安定侯夫人谢晚棠!】【笑死,
侯爷和小公子被那温柔似水的“仙子”照料了整整三年,还能忍得了这位祖宗?
】【忍什么忍,这谢晚棠要是还敢像从前那般对侯爷非打即骂,瞧侯爷不收拾她!
如今侯爷可不是三年前那任由拿捏的寒门赘婿了。】我的手硬生生顿在半空。腕子有点抖。
我盯着那几行快要消散的金字,又慢慢地把手缩了回来,藏在锦被底下,在大腿上掐了一下。
疼。不是梦。我眨眨眼,努力挤出一个我觉着应当算是“柔顺”的笑,嘴角往上提,
声音掐得细细的:“你,你们站在这儿做什么呀?”嗓子有点哑,久未开口的干涩。
高的那个没吭声。他只是死死盯着我挥出去的手。然后,他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
“嗤啦”一下,亮了起来。那目光里夹杂着狂喜、惊疑、忐忑、还有一丢丢惶恐,
全搅和在一起,烧红了他的眼。我看得心头一跳。1我脸上那点笑快要挂不住了,
腮帮子发酸。容景——哦,现在是安定侯容景了——就这么直勾勾盯着我的手,
像是要在我手背上烧出两个洞来。他人被钉在那儿一样,一动不动,只有眼眶越来越红,
红得吓人。我心里直打鼓。这反应……跟我想的不太一样。那几行该死的金字又晃出来了,
这次更多,密密麻麻:【侯爷怎么了?魔怔了?就盯着谢氏的手看?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侯爷是不是认出里头换人了?】【认出来不该是这表情吧?
难道不应该是发现温柔体贴的仙子没了,换回作精,气得想杀人吗?】【气什么呀,
说不定是高兴呢!从前是忍辱负重的赘婿,如今是手掌权柄的侯爷,新仇旧恨,
正好一块儿算!】【对对对!这谢晚棠从前怎么折辱侯爷的?让他寒冬腊月跪雪地洗脚!
让他学狗叫!如今可算落到侯爷手里了!】【等着瞧吧,有她好受的!】金字闪得我眼花,
心也跟着乱蹦。我暗暗吸了口气,脑子里飞快地转。我爹呢?谢家现在怎么样了?
那些铺子、田庄,如今在谁手里?容景如今对我,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想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针扎似的疼。正烦着,忽然觉得尾指一暖。我低头。一只软乎乎、肉嘟嘟的小手,
正小心翼翼地攥着我的尾指,轻轻晃了晃。顺着那小手往上看,对上一张玉雪可爱的小脸。
约莫三四岁年纪,五官生得极好,眉眼鼻梁,活脱脱一个缩小了的容景,
只是脸颊还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绷着股小大人似的严肃劲儿。我呼吸滞了滞。
这是……阿昭?我被那不知哪来的孤魂野鬼占了身子前,这小东西才将将会走,
最爱摇摇晃晃扑过来,攥着我的手指,口齿不清地喊“娘亲”。如今,他都会这样站着,
用那双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黑沉沉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人了。
“昭儿……”我鼻子一酸,喉头哽得厉害,几乎想立刻把他搂进怀里,
好好揉一揉那看着就很好捏的脸蛋。小家伙仰着头,眼睛眨巴眨巴,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
他抿了抿小嘴,声音软糯糯的,试探的问:“母亲,我饿了。您能给我做碗甜羹么?
”我怔住了。【小公子真伶俐!这就试探上了!】【那“仙子”厨艺一绝,
尤其擅长做各色甜羹点心,谢晚棠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可不么,
仙子对侯爷和小公子有求必应,谢晚棠要是做不出来,或者不肯做,立刻就得露馅!
】心底那点酸涩猛地被冻住。我清醒过来。不能露馅。至少现在不能。
我努力让笑容更温和些,伸手摸了摸阿昭柔软的额发,昧着良心,硬是挤着嗓子说:“好呀,
母亲这就起来,给我们阿昭做甜羹。就做最拿手的冰糖雪梨百合羹,可好?”拿手?
拿手个鬼。我谢晚棠长到这么大,厨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
糖和盐摆我面前都未必分得清。方才急慌慌在脑子里搜刮一圈,
关于我爹、关于谢家产业的消息半点没有,倒是把这“仙子”三年里如何洗手作羹汤,
最爱给容景父子做什么吃食,用什么器皿,甚至火候几分,都记得门儿清。这话说完,
我自己都心虚。可我敏锐地察觉到,身旁一直沉默的容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他依旧没说话,也没动。时间应该只过去了一会会,我能听见自己有些慌的心跳声。
他就那么站着,方才眼底燃起的那点奇异的光,又一点一点,黯了下去。
我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不对劲。哪里出错了?我飞快地回想,是语气不对?还是表情太假?
电光石火间,我忽然记起,那“仙子”似乎从不自称“我”,在容景面前,
总是柔柔怯怯地称“妾身”。我赶忙补救,伸出手,轻轻去扯他云青色素面锦袍的袖口。
“侯爷……”我仰起脸,学着记忆里的姿态,声音又软了三分,“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侯爷。那“仙子”从不叫他“容景”或“喂”,总是恭恭敬敬,又带着依赖地唤“侯爷”。
我自觉这步棋走对了。果然,金字又开始闹腾:【哟,学上了?装得还挺像!
】【从做甜羹那就开始演了吧?真是难为她了。】【像有什么用?
侯爷和小公子跟仙子相处三年,是真是假,还能分辨不出?】【啧,侯爷这下该高兴了吧?
还以为他的仙子没走呢……】容景高兴了么?我悄悄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想凑近些,
看清他眼底的情绪。可我刚挪动,他就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撤了一大步。瞬间,
那点我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变得比刚才更远。他站直了。窗外的晨光洒落在他半边脸上,
而另外半边隐在帐幔的阴影里,明暗交界,看不清神情。只是一股子寒意,蔓延开来。
“既醒了,便传膳吧。”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说完,没等我回应,
就径直朝外间走去。一直乖乖站在床边的小阿昭,也立刻垂下小脑袋,
蔫头耷脑地跟在他爹身后,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挪地走了。没再看我一眼,也没再说一个字。
我盯着那一高一矮、转眼就消失在屏风后的背影,胸口像是堵了团浸透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2我独自坐在宽大却空荡荡的床上,发了会儿呆。十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节吧。
那时我还不是安定侯夫人,是京城谢家最得宠的嫡女。而我爹,时任工部侍郎,
奉旨巡视河工,路过容景家乡那个遭了水灾的破落村子。别人都在拼命求生,但容景,
一个半大少年,守着病得只剩一口气的祖母,跪在泥地里,
执拗的要把被水泡烂的玉米秆子扶起来。我爹觉得这少年心性难得,
便将他和他祖母一并带回了京城,请医用药,还送他去书院读书。容景初到谢府时,
又黑又瘦,穿一身浆洗发白的粗布衣裳,站在我家花厅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
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当时,我正歪在贵妃榻上吃西域进贡的葡萄,两条腿晃啊晃的,
绣鞋上的珍珠一闪一闪。我上下打量他,枯草似的头发,磨破边的袖口,然后撇撇嘴,
扭过头继续吃我的葡萄,只当没看见这个人。他那时是什么表情来着?好像就是垂着眼,
嘴唇抿得死紧,背脊却挺得笔直。后来,他住进了谢府。我性子骄纵,被全家宠坏了,
看谁都不顺眼,尤其看这个沉默寡言、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乡下小子”不顺眼,
觉得他分走了我爹的注意。于是我变着法儿磋磨他。让他大冬天用雪水给我洗脚。水要温热,
不能烫着我,也不能凉着。他半跪在厚绒地毯上,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手倒是生得好,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只是指腹和掌心覆着一层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
他轻轻捏着我的脚腕,可他手上粗粝的茧子刮过我娇嫩的脚心,痒的我忍不住往后缩。
他停住,抬起眼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疑惑,好像在问“怎么了”。我心头莫名一跳,
有些恼火,凶巴巴瞪他:“看什么看?仔细你的皮!好好洗!”他便又老老实实垂下眼去,
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可洗着洗着,我忽然觉得他姿势有点怪。肩膀微微向内收着,
背脊绷得比刚才更直,像在极力遮掩什么。我顺着他的姿势往下瞄,
掠过那洗得发白的粗布腰带——我腾地坐直了身子。好啊!这穷小子,吃我家的、喝我家的,
住我家的,竟然还敢在怀里偷偷藏东西?鼓鼓囊囊,是不是偷拿我房里的点心了?!
真是反了天了!我气得一脚将他踢开,指着门外:“滚出去!
”然后把自己屋里翻了个底朝天,金银首饰点心零嘴,什么也没少。奇了怪了。直到几日后,
我去寻手帕交玩耍,那丫头神神秘秘塞给我一本没封皮的“话本子”,
挤眉弄眼让我回去“好好钻研”。我回来躲在帐子里,就着夜明珠一看——呸!不要脸!
下流胚子!我气得脸颊发烫,冲到后院,找到正在劈柴的容景,
指着他的鼻子骂了足足一个时辰,骂到词穷,又拧了他胳膊好几下。他始终闷不吭声,
由着我闹。我更来气了,抓住他肌肉结实的小臂,啊呜就是一口。尖尖的虎牙陷进去,
留下两个清晰的印子。他眉头都没动一下。我咬得牙酸,松开嘴,正想喘口气,一抬眼,
却看见这个从头到尾面不改色不怕痛的人,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蔓延到颈侧。
他眼神慌乱地躲闪,手下意识往身前挡了挡。我一懵,顺着他的动作看去,
脑中“轰”的一声炸了。啊啊啊!这个臭不要脸的登徒子!我气得三天没搭理他。
府里上下都我终于能“清静”几日而高兴。我爹还特意多给了他银钱,让他不必拘在府里,
出门逛逛,散散心。只有容景自己不对劲。那个向来沉默隐忍、逆来顺受的少年,
头一次显得六神无主。像只小狗一样,惶惶不安地跟着我,一遍又一遍,笨拙的道歉。终于,
我被他跟烦了,在回廊转角猛地转身,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其实没用什么力。
他像是终于得了特赦一般,抬起头,嘴角一点点,慢慢的,向上弯起。后来,
他用我爹给的他那些钱,去了珍宝阁,
给我买了那只我爹嫌奢靡不肯给我买的赤金嵌红宝蝴蝶簪。一支簪子,
花光了他身上所有的钱。3“咕噜。”肚子叫了,把我从回忆里扯了回来。
我揉了揉空瘪的肚子,掀开锦被下床。绣鞋是软缎的,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没什么声响。
我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扇。晨光带着初秋微凉的空气涌进来。三年了。说长不长,说短,
却也足以让天地变色,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容景早已不是蜷缩在谢家屋檐下看人脸色过活的寒门少年了。他是陛下亲封的安定侯,
手掌实权。方才他站在我面前,身着墨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明明还是那张脸,
眉眼却沉淀了太多东西,沉静,深邃,不怒自威,气度与从前判若两人。我差点没敢认。
还好。我按了按心口。还好我有那“仙子”零零碎碎的记忆,
还有眼前这莫名其妙时隐时现的“金字”提点。看“金字”的意思,容景阿昭,
和那占据我身子的“仙子”,处得极好。也是,谁能不喜欢一个温柔体贴的解语花呢?
我刚刚回来,摸不清眼下到底是什么境况。谢家如何了?我爹娘怎样了?容景如今权柄在握,
对我这个曾折辱过他的“旧主”之女,到底是什么心思?未知太多,危险也太多。不如,
就先学着那“仙子”的模样,与这对父子相处几日,稳住他们再说。免得真如“金字”所言,
被如今的容景,随手“捏死”。嗯,就这么办。我转过身,打量这间卧房。陈设清雅,
一应用具却都是上品。只是……我皱了皱眉,目光落回那张床上。被子只有一个枕头,
一床锦被。怎么回事?那“仙子”与容景,不同房而眠?金字适时浮现:【侯爷是珍惜仙子,
不愿唐突,每每情动便去冲冷水,这才分房而居。】【是呀,侯爷是君子,
想着等仙子心甘情愿。可惜啊,仙子走了,这君子怕是白做了。】【呜呜呜,发乎情止乎礼,
连周公之礼都未行……】原来如此。我扯了扯嘴角,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就是“真爱”么?从前他可不是这样。刚成亲那会儿,他简直像着魔似的,
恨不能时时刻刻黏着我,不分白天黑夜地……如今倒好,学会“珍惜”了。我撇撇嘴,
说不清心里是释然,还是有点别的什么。4我整理好衣衫,凭着“仙子”残留的记忆,
学着那副温婉姿态,一步一缓地下楼。花厅里,容景和阿昭已经坐在紫檀木圆桌旁了。
桌上摆着清粥小菜,几碟精致的点心,热气腾腾。我捏着帕子,
学着记忆中“仙子”莲步轻移的样子走过去,在留给我的位置坐下,弯起眼睛,
声音放柔:“侯爷,昭儿,早。”桌上一静。容景握着青玉筷子的手顿了顿,没抬眼,
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阿昭更是头都没抬,小手捧着个比脸还大的瓷碗,
长长的睫毛垂着,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桌上只剩下细微的碗筷碰撞声,
还有阿昭努力喝粥的吞咽声。我脸上的笑有点僵。这气氛。表面上风平浪静,
底下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不像一家三口用早膳,倒像拼桌的陌生人。我如坐针毡,
小口吃着面前的米粥,味同嚼蜡。瞥见容景手边的汤碗空了,我立刻起身,拿起白玉小汤勺,
舀了勺旁边小炖盅里的鸡汤,轻轻注入他碗中,声音柔得能掐出水:“侯爷,再用些汤吧。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触到他的袖口。容景像被火烫到般,手腕一撤,迅速避开了我的触碰。
他眼皮依旧耷拉着,看都没看我递过去的汤碗,毫无温度的咕哝道:“多谢。
”阿昭也有样学样。我给他也盛了小半碗汤递过去,小家伙两只小手捧着接过,
小脑袋依旧低着,奶声奶气,却疏离得很:“谢母亲。”“母亲”?
我端着碗的手微微紧了紧。从前,他都是扑在我怀里,甜甜地喊“娘亲”的。
我食不知味地放下碗,实在受不住这诡异的气氛,拿帕子沾了沾嘴角,
轻声道:“我……我用好了,先回房了。侯爷和昭儿慢用。”容景这次连“嗯”都懒得说了,
只微微点了下头。阿昭更是毫无反应,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碗里最后一粒米。我站起身,
离开饭桌。转身的刹那,眼风瞥见容景将我盛的汤推到一边,阿昭也悄悄把汤碗挪开了些。
我心头的疑惑越盛,在楼梯的转角处,看见那父子俩也起身了。容景牵起阿昭,一大一小,
正要往外走。这个时辰,在“仙子”记忆里,只要容景在府中,
早膳后常会带着阿昭去后园散步,或是去书房考较他功课。我停下脚步,站在楼梯阴影里,
等着他们唤我同去。容景仔细替阿昭理了理衣襟袖口,然后,他像是终于察觉到我的目光,
抬起了头。目光相撞。只是,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无波无澜,只看了我几秒,
就淡淡移开了视线。牵着阿昭的手,走了。岂有此理!我揉着发疼的额角,忽然有些烦躁。
醒来后的,我努力模仿着“仙子”,自认无懈可击。可为什么这对父子反应如此古怪?!
金字又冒出来,这次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看谢晚棠那样子,装不下去了吧?
我还以为她能装一辈子呢。】【装一辈子?开什么玩笑!那仙子在时,
侯爷和小公子的饮食起居、衣物佩饰,哪样不是亲手打理?侯爷性子冷,小公子也内向,
全靠仙子一点点捂热的。】【这位大**呢?十指不沾阳春水,从前都是让侯爷伺候她洗脚!
她能装几天?】【我赌最多三天,侯爷肯定能发现里头换人了!然后……嘿嘿,
等着看好戏吧!】金字们吵吵嚷嚷,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我盯着那些飘忽的字迹,
莫名委屈。是,我从前脾气是不好,对容景也称不上好。呼来喝去,动辄打骂。
可我对谁好过了?我爹我娘,我祖父祖母,谢家上上下下,左邻右舍,哪个没受过我的气?
见了我哪个不绕道走?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只提我欺负容景?我谁不欺负?!
还有那个占了我身子三年的“仙子”,她不是来“救赎”的吗?
她怎么不去“救赎”一下我爹我娘我祖父祖母?他们被我“压迫”的时间更长,
“受害”更深才对。烦。烦死了。被金字吵得脑仁嗡嗡作痛,我索性不再看,
转身想回房躺会儿。推开房门,才发觉自己习惯性地走回了我和容景曾经的婚房。
5屋里陈设似乎和三年前差不多,又似乎处处不同。床、梳妆台、贵妃榻,
还是我当年亲手挑的样子。细看,窗边多了一盆郁郁葱葱的兰草,书案上多了几本兵法典籍,
空气里飘着松木香气,是容景惯用的熏香味道。多宝阁上,
我那些琳琅满目的珠宝匣子、珍奇摆件少了许多,显得空荡了些。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墙边那个顶天立地的紫檀木衣柜。柜门虚掩着一条缝。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轻轻拉开。里面挂着的大半是男子的衣袍。玄色、靛青、月白,
料子都是顶级的云锦、蜀锦,做工极为考究。但仔细看,有几件常服袍子的袖口和衣领,
颜色有些黯淡,像是浆洗过多次。我轻轻拂过其中一件靛青直裰的袖口。这针脚,
是我及笄那年,被我娘逼着学女红,心不甘情不愿绣的第一片竹叶,歪歪扭扭,
后来赌气剪了,又被他悄悄捡回去,求着绣娘补好,一直穿着。直到我“离开”前,
他还常穿。如今,这些旧衣还是被妥帖地挂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
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又泛了上来。金字闪闪烁烁:【看见没?
仙子给侯爷置办了多少新衣,侯爷碰都不碰,只穿旧的。】【何止衣物?仙子送的所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