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父母没有立即离开西北。
他们在项目附近住了下来。
父亲给项目捐了一笔钱。
签约那天,我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接待了他。
他把支票递给我时,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按照流程开具回执。
“感谢沈氏对项目的支持。”
一句公事公办的感谢,让他的手僵在半空。
“小栀,我不是想让你谢我。”
“那我该怎么做?”
我看着他。
“因为您捐了一笔钱,就叫您一声爸爸吗?”
父亲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母亲每天炖汤送来。
第一次,她说我太瘦了。
第二次,她说我小时候一定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第三次,她守着保温盒,一定要看我喝下去。
我打开盒子,将汤分给加班的同事。
母亲终于忍不住了。
“你就这么恨我吗?”
“我每天炖几个小时,你一口都不肯喝。”
“你是不是非要看着我们难受,才痛快?”
我盖好空掉的保温盒。
“我没有惩罚你。”
“只是你给的东西,我已经不想要了。”
母亲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她宁愿我骂她、怪她。
只要我还肯索取,就证明她还有弥补的机会。
可我什么都不要。
离开西北前,她再次拿出了改名申请。
父亲和母亲已经在家属意见栏签好了名字,还带来了沈家的户口本。
母亲将笔塞进我手里。
“小栀,再写一次。”
“就写沈栀。”
“妈妈这次不会拦你,谁也拦不了你。”
我看着申请表。
三年前,我偷偷练了几十遍这个名字。
因为母亲说,等我改了姓,我们就是完整的一家人。
第二天,沈明珠红了眼。
他们便收走申请表,让我再等等。
如今,他们终于签了字。
可我拿起笔,写下的却是“夏栀”。
母亲眼底刚亮起的光,瞬间熄灭。
“为什么?”
“你以前明明想改姓。”
“是,我想过。”
我将笔放下。
“夏栀这个名字,是我妈教我写的。”
“她没钱,也没什么本事。”
“为了护住我,她被养父打断过两根肋骨。”
母亲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
“可她到死都没有怀疑过,我留在她身边,是为了她那套旧房子。”
“你们给我一个沈姓,却要我用三年证明自己配不配。”
“我不敢要了。”
母亲突然跪下来,抱住我的腿。
“小栀,妈妈错了。”
“你再叫我一次。”
“就一次,好不好?”
我没有推开她。
只是低头问:
“我回沈家第一年,发高烧那次,你还记得吗?”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
“你说你在陪沈明珠参加晚宴,让我别拿生病争宠。”
“那晚我烧到四十度,自己去医院挂水。”
“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还替你解释,说我妈妈很快就来。”
母亲抱着我的手,一点点失去力气。
“那时候,我也想叫你妈妈。”
“后来,我就不想了。”
她瘫坐在地上,哭得发不出声音。
父亲红着眼,低声开口:
“我们会改。”
“剩下的日子,我们全用来补偿你。”
我看向他。
“我被打的二十年,补得回来吗?”
“我留在沈家,等你们相信我的三年,补得回来吗?”
“每一次你们相信沈明珠,不肯相信我,都把我往门外推了一步。”
我把改名申请放回父亲手中。
“最后那一步,是我自己走的。”
他们离开前,父亲问我:
“三年后,你会回家吗?”
“会。”
他猛地抬起头。
我平静地补了一句:
“我妈留给我的房子在那里。”
“但沈家不是我的家。”
三年后,我完成项目回城。
父母提前几个小时守在机场,怀里抱着一张新做的全家福。
照片上,终于加上了我。
我看见母亲向我迈出一步。
礼貌地点头后,我走向等候自己的导师和同事。
当天晚上,我回到养母留下的旧房子。
十二万元违约金早已还清。
屋里的陈设没有变。
窗台上还放着养母生前养过的花盆。
我把项目奖章摆在她的照片前。
“妈,我回家了。”
楼下,父母坐在车里,看着那扇亮起的窗户。
那盏灯亮了很久。
他们终于等到亲生女儿平安回家。
只是那个家,从此和他们再也没有关系。